当晚,吊脚楼里的烛火爆了个灯花,光影在墙上诡异地摇曳。
阿黎刚刚将最后一件衣物叠好放进行李箱,竹门就被人猛地一把推开。
那个向来沉稳冷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楚宴,此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满身裹挟着山间寒夜的冷风闯了进来。
他死死盯着阿黎,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剧烈颤抖:“阿黎,恭喜你啊——你不会死了!”
阿黎正在叠衣服的手猛地一顿,被男人眼底那股近乎疯狂的恨意吓了一跳。
“因为我那个蠢弟弟,给你种了同命蛊!”
楚宴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阿黎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冰凉的竹墙上,“你以为那只是个保平安的镯子?那是折寿!折一辈子的寿!”
“楚辞把阿妈留下的护身符给了你,那只银镯里现在流着他的血,承载着他半条命!”
楚宴的声音嘶哑破碎,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滚烫地落在阿黎的手背上:“他怕你死,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从来没有为了谁这样过!从小到大他连只鸡都不敢杀,现在为了你,他连命都不要了!”
“你要是真的在乎他——就不该让他这么做!”
楚宴猛地松开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背过身去,双手死死撑着桌沿,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你让他活啊……”
“你就让他好好活着不行吗……”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拼命想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阿黎,眼神复杂难辨,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大步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竹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徒留下满室的死寂。
阿黎靠着竹墙,身体顺着墙面慢慢滑落,直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那只银镯,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几道惨白的红印。
那只银镯还戴在他手腕上,原本温热的触感,此刻却烫得惊人。
它像是从另一个人身上借来的体温,又像是烧红的烙铁,死死箍在他的腕骨上,勒进他的皮肉里,怎么也摘不下来。
也确实摘不下来。
那镯子像是认了主,生了根,长进了他的血肉里,和他那条残破的命紧紧绑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晨雾还没散尽,楚辞像往常一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手里提着刚摘的一兜子还带着露水的野果,脚步轻快地上了山。
“阿黎!阿黎!今天有特别甜的——”
竹门“吱呀”一声开了。
楚辞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僵在了嘴角。
阿黎站在门后,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决绝。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径直抬起左手,将那只泛着银光的镯子递到了楚辞面前。
“摘下来。”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楚辞愣住了,手里的野果“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鲜红的果皮沾上了尘土。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我不摘!”
“摘下来!”
阿黎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楚辞,你想让我现在就死吗?”
“你要是再不把它摘下来,我现在就撞死在这门框上!”
楚辞看着他那副以命相逼的模样,心底积压的委屈、恐惧和愤怒也瞬间炸开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和狠劲:“那你去啊!”
“反正同命蛊已经种下了,我的血已经流进镯子里了,摘不下来了!”
“你要死就死吧,大不了我和你一起死!”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阿黎所有的力气。
他浑身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楚辞看着他惨白的脸,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冲上去一把抱住阿黎的腰,把脸埋进那个清瘦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阿黎,我想让你活……我真的想让你活啊呜呜……”
“我…我真的很努力的在挽留你了……”
“你不喜欢我吗……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你怎么能……怎么能不要命呢?”
阿黎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才颤抖着落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
他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我想活……”
“遇到你之后,我真的想活。”
“可是……楚辞,如果活下来的代价是让你折寿,是让你替我死,那我宁愿现在就死。”
“我不能欠你一条命,我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楚辞猛地抬起头,双手捧住阿黎的脸,用大拇指狠狠擦去他的眼泪,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深情与执拗,“阿黎,我不图你还。”
“我只是爱你,我没办法看着你死。”
“如果我的命能换你活,那我就给你。这不是代价,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吸了吸鼻子,额头抵着阿黎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要你能活着,哪怕是用我的命换的,我也觉得值。”
“阿黎,求求你了,别推开我,好不好?”
阿黎的指尖在楚辞单薄的脊背上轻轻颤抖。
最终,那原本想要推拒的手,还是慢慢地、无力地垂了下来,紧紧回抱住了怀里这个滚烫的少年。
竹楼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楚辞压抑的抽噎声和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良久,阿黎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厉害:“楚辞,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这是在拿你的命,填我这个无底洞……”
楚辞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破云而出的星子:“那又怎样,填不满我就一直填!”
“反正我的命已经和你连在了一起,算是你的另一条命……你想死我就和你一起死,你想让我活我就陪你耗着。但我绝不允许你一个人先走!”
阿黎看着他这副强颜欢笑、却又固执得要命的模样,心头酸涩得发疼,却又忍不住被他话里的傻气逗得扯了扯嘴角。
他不再说话,只是微微俯身,单手扣住楚辞的后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吻住了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
这是一个极具掌控欲的吻。
舌尖蛮横地撬开楚辞的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将少年所有的呜咽与哭腔尽数吞没。
咸涩的泪水在唇齿间蔓延,阿黎吻得极深、极狠,像是要通过这种窒息般的纠缠,彻底镇压住怀里人所有的不安与疯狂。
楚辞被吻得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份铺天盖地的侵略,双手死死攥着阿黎腰侧的衣料,指节泛白。
手腕上的银镯硌在两人紧贴的胸膛间,冰凉刺骨,却又烫得惊人。
是啊。
既然摘不下来——
那就一起烂在这命里吧。
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