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黎的身体真的开始好转了。
不是一夜之间枯木逢春的奇迹，而是缓慢的、可以感知的、像春雨润物一样一点一滴的变化。
他不再咳血，胃痛的间隔变得越来越长，饭量也从半碗变成一碗，又从一碗变成了偶尔能添第二次。
可楚辞自己却没有变差。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折寿的准备，甚至在心里偷偷算过——阿黎多活一年，他就少活一年，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划算。
可一个月过去了，他不仅没觉得虚弱，反而比以前更精神了。
爬树摘野果还是一口气攀上最高的枝桠，扛米袋还是一肩挑两袋，陪阿黎去山里取景时，依旧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开路，气都不怎么喘。
他偷偷跑去问阿婆，是不是蛊没种好。
阿婆翻了个白眼，说蛊都认主了怎么可能没种好。
他又问那为什么他没有变弱，阿婆说老人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上次忘了把话说完。
楚辞急了，围着阿婆转圈：“到底什么意思嘛！”
阿婆慢悠悠地捻着念珠，看着眼前愣住的青年，语气带了几分无奈：“你这娃，平时毛毛躁躁的，怎么到了要命的事上反倒没听明白。同命蛊，分走的不是你的阳寿，而是你们的‘命数’。”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楚辞的心口，声音在空旷的庙堂里格外清晰：
“这蛊虫一入体，你和他的命就拴在了一根绳上。”
“你身子骨硬朗，像这山里的石头一样结实；他呢，身子是空的，像快烧完的灯芯。这蛊一下去，你的‘生机’就会流给他，替他续上那口气；而他身上的病——哪怕是那要命的胃癌，也会分一半到你身上。”
阿婆抬起眼皮，目光如炬：“你替他扛了一半的病，底子好，扛得住，那病就拖不死他；你分了他一半的命，他借着你的生气，就能活下去。”
“往后，你若是无病无灾，他便能借你的生机痊愈；他若是病痛缠身，那痛楚也会分一半到你身上。”
“你们俩，从此以后，活，一起活；病，一起病。这叫‘同寿’，不是让你去死，是让你把你的命，分给他一半接着烧。”
楚辞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委屈巴巴地问阿婆为什么当时不早说清楚。
阿婆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你当时不是说你愿意嘛，又没问我折的是哪样。再说了，就你哥那个脾气，不让他急一急，他能松口让你和那个后生在一起？”
“而且啊……”
阿婆忽然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向庙堂深处那尊面容清晰了一些的山神像，“那个城里的后生一个月前也来过一趟这里，他和山神有缘，诚心求过……”
“山神庇佑你们，不会让你们早亡的。”
后面的话楚辞没耐心听完。
知道彼此不会有事的那一刻，巨大的狂喜便瞬间冲昏了头脑。
他撒了欢似的从山上一路跑回西山，跑得飞快，腰间的银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惊起林间几只飞鸟。
他“砰”地一声推开吊脚楼的门。
阿黎正坐在窗边翻看两人的合照，逆着午后的阳光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楚辞一把抱住了。
“阿婆说不是折寿！是‘同寿’！”
楚辞把脸埋在阿黎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阿黎的颈侧，“你的命和我的命拴在一起了！”
“你身子虚，我分给你生机；你胃里疼，我替你扛一半。阿婆说我的底子好，扛得住，所以那病拖不死你，我也不会死……”
“阿黎！我们都不用死！”
阿黎静静听完，指尖在那张洗出的照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将它缓缓放下。
其实这一个月来，每当夜深人静，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一股源源不断、强韧的生机正顺着血脉，温柔地淌入他曾经干枯破败的躯壳。
但这股力量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抽走楚辞的生气，反而像是被这满山的草木、被这吊脚楼里每一寸浸润着灵气的空气所默许、所接纳。
阿黎垂眸，目光落在腕上那只早已长进血肉里的银镯。
它此刻温顺地贴着他的脉搏起伏，没有一丝一毫想要索取性命的凶戾，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归家般的安宁。
他想起当初逼楚辞摘镯子失败后，自己拖着那副破败的身子，瞒着所有人偷偷去找阿婆，求她帮忙把这只“索命”的镯子取下来。
那时阿婆只是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他腕上的银光，意味深长地说：“傻孩子，这山里的东西认主，既然缠上了，便是天意。况且……”
“那庙里的山神老爷既然肯睁眼，便不会看着那娃儿真把命赔进去。事情未必会像你想的那么糟，这镯子在你手上，未必是劫，或许……是缘。”
正是因为阿婆那句“山神会庇佑”，才让他终于肯放下心防，接受了这只长进血肉的镯子。
冥冥之中，他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这个镯子，本就该属于他；
而他和楚辞，本就是天生一对，天命良缘。
看着眼前爱人红扑扑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阿黎心头那点隐秘的酸涩与柔软终于满溢出来。
他没有拆穿他那点可爱的小得意，只是抬手，轻轻抚过楚辞的后颈，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的宠溺。
“楚辞。”
他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
楚辞眨了眨眼，还沉浸在不用死的喜悦里，完全没注意到阿黎墨绿眼底那抹早就预料到一切的平静。
忽然。
阿黎捧住他那张因奔跑而红扑扑的微烫的脸，微微低头，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带着阳光的味道和野果的甜香，却重重地落在了楚辞的心上。
楚辞愣住了，随即眼底爆发出巨大的光彩，刚想加深这个吻——
“楚辞，出来做饭。”
楚宴冷冰冰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楚辞瞬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缩了缩脖子。
楚宴这段时间对他的态度一直算不上好，气他私自做主拿命换命。虽然前几天终于被他死皮赖脸地缠着，勉强同意他和阿黎一起回来住，可每次见面都还是恨不得拿眼神在他身上戳两个洞，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但今天不一样。
楚辞吸了吸鼻子，松开阿黎，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傻笑，冲着楼下大声喊道：“哥！我这就来！”
“对了，阿婆说了，我不用死了！那个蛊不是‘折寿’，是‘同寿’！同寿你懂不懂！就是我和阿黎都不用早死啦！”
“我们能够健健康康，白头偕老一辈子！”
楼下沉默了片刻。
随后传来楚宴一声咬牙切齿的低骂：“……小兔崽子，知道了！还不快滚下来切菜！”
虽然语气依旧凶巴巴的，但这句骂声里，分明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楚辞冲阿黎做了个鬼脸，转身像只撒欢的小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似的，脚步轻快地跑下了楼。
阿黎坐在窗边，目光始终追随着少年远去的背影。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腕间，那只早已长进血肉里的银镯泛着温润而安宁的光泽。
他轻轻抚过那道纹路，指尖感受着脉搏有力的跳动，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轻声低语：
“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