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有一回，阿念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条翠绿翠绿的小蛇。
它盘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好看极了。
他兴冲冲地跑回家，一把拉住正在廊下玩手机的楚辞爸爸，拽着人就往外拖：“爸爸爸爸！你快来看！有一条特别好看的蛇！像翡翠一样！”
楚辞爸爸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脸当场就白了。
“不不不……不看。”
“去看嘛去看嘛！它可乖了，就在石头上趴着，都不动的！”
“不动也不看！”
楚辞爸爸的声音都劈了，一边说一边拼命往后缩，脚后跟绊到门槛，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阿念，那种滑溜溜、冷冰冰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阿念正拽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阿黎爸爸淡淡的声音：“阿念，别闹了。”
阿念瘪瘪嘴，只好松了手。
他还没来得及说“那我自己去看了”，就看见阿黎爸爸慢悠悠地走到楚辞爸爸面前。
阿黎爸爸没有看阿念，目光一直落在楚辞爸爸惊魂未定的脸上。
那种看法，阿念说不上来，只觉得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绷紧了，连风都在瞬息间停止。
阿黎爸爸抬起手，指尖从楚辞爸爸的肩头轻轻拂过，动作慢条斯理，慢慢往下，沿着手臂外侧，一路滑到手腕。
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要拿掉什么东西，倒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的宝物。
楚辞爸爸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一条草绿色的、手指粗的藤蔓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被阿黎爸爸的指尖一带，轻飘飘地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楚辞爸爸低头一看，“啊”了一声，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三步，后背“咚”地一声撞上了竹墙。
阿黎爸爸垂眸，漫不经心地把那条藤蔓踢到一边，唇角微弯，不急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一手撑在楚辞爸爸耳边的竹墙上，微微俯身，把楚辞爸爸整个人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阿念看见楚辞爸爸长长的黑睫毛在剧烈地颤抖。
“假的。”
阿黎爸爸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热气喷洒在楚辞爸爸的脸上。
楚辞爸爸这才反应过来，脸瞬间又红又白，气得直跺脚：“你又吓我！你明知道我——”
“知道。”
阿黎爸爸没等他骂完，微微侧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秘密，“所以才好玩啊，哥哥。”
楚辞爸爸的骂声卡在喉咙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抬手想推开阿黎爸爸，手腕却被捉住了。
阿黎爸爸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在他的脉搏上轻轻蹭了蹭。
暧昧的，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他的心跳。
楚辞爸爸的手腕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来。
阿念看见楚辞爸爸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住了下唇，把脸别到一边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他的脖子好像都气红了。
阿黎爸爸盯着他看了两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在阿念清澈好奇的目光下，他低下头，凑到楚辞爸爸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念没听清，只看见楚辞爸爸整个人都软了，靠在竹墙上，像是骨头被人抽走了一样，只能虚虚地抓着阿黎爸爸的衣襟。
好半天，楚辞爸爸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孩子在呢。”
阿黎爸爸直起身，退开半步，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危险又迷人的人不是他：“嗯，他一直在看。”
楚辞爸爸猛地转过头，果然看见阿念蹲在门口，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
“阿念！你——”
“我什么都没看见！”
阿念赶紧捂住眼睛，但手指缝张得大大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亮得跟星星似的。
楚辞爸爸的脸彻底红了，红到脖子根，红到阿念觉得他头顶都快冒烟了。
他羞愤欲死，一头埋进阿黎爸爸怀里，再也不肯抬头。
阿黎爸爸抬手揽住他的腰，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满眼都是宠溺。
阿念在旁边笑得直拍手，笑得肚子都疼了。
他知道阿黎爸爸最爱做的事就是逗楚辞爸爸。
每次楚辞爸爸被吓到、被逗得脸红、被气得跳脚又骂不出口的时候，阿黎爸爸的眼睛就会变得特别亮，像夏天夜里阿念抓到玻璃瓶里的萤火虫，明明灭灭的，怎么都看不够。
阿念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爱”。
但他知道，阿黎爸爸看楚辞爸爸的眼神，和看这世间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是只属于楚辞爸爸的，独一无二的月亮。
4.
那天晚上，阿念窝在阿黎爸爸怀里，忽然仰起脸问：“阿黎爸爸，楚辞爸爸为什么那么怕蛇呀？”
阿黎爸爸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声音不紧不慢：“小时候差点被咬过。”
“差点？”阿念歪着脑袋，“那不是没咬到吗？”
“没咬到也怕。”
阿黎爸爸垂下眼看他，“你上次从石阶上滚下去，没摔破，后来你还敢从那里跑吗？”
阿念想了想，摇了摇头。
虽然没受伤，但他每次路过那个石阶都会放慢脚步，心里毛毛的。
“就是那个道理。”阿黎爸爸说。
阿念“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那我拉他去看蛇，他是不是会很害怕？”
阿黎爸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但阿念莫名有点心虚，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你从石阶上滚下去之后，如果有人还非要拉着你去那里玩跳啊跳的游戏，你会怎么想？”
“……会讨厌他。”
“那楚辞爸爸也会害怕，也可能会讨厌你。”
阿念闷闷地“嗯”了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脸抬起来，声音小小的：“我以后不拉他去看蛇了。”
“嗯。”
“可是阿黎爸爸，”阿念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每次都故意吓他，你不怕他生气吗？”
阿黎爸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清浅的几近于无的弧度，但阿念看出来了。
“他不会真的生我的气。”
“为什么呀？”
阿黎爸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阿念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低的：“就像你知道他不会真的生你的气，所以你今天才敢拉他去看蛇。”
阿念愣了一下。
他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没完全懂。
“那他为什么不会生你的气？”阿念追问。
阿黎爸爸沉默了片刻，久到阿念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温柔轻浅的近乎无声开口，
“……因为他知道我虽然吓他，但不会真的让他受伤。”
“那我也——”
“不一样。”
阿黎爸爸打断了他，语气不算凶，但很认真，“你拉他去看蛇的时候，是真的有蛇在那里。万一那条蛇动了呢？万一它咬人呢？”
阿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当时只想着“好看”，没想过那么多。
“可是你每次都逗他……”
阿念小声嘀咕。
阿黎爸爸顿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吓他，是……”
阿念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仰起脸追问：“是什么？”
阿黎爸爸垂下眼，和怀里的小家伙对视了一瞬，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墨绿色眼睛微弯，很淡的一个笑容，但阿念觉得阿黎爸爸好像在想什么很开心的事。
“是逗他。”
阿黎爸爸最终说了这三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你长大就懂了。”
阿念觉得阿黎爸爸又在敷衍他。
但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
楚辞爸爸怕蛇，是真的怕，不是好玩。
他想起下午楚辞爸爸被吓得撞到门框上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闷闷的。
下次不这样了。
绝对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