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目光在晏沉推回来的那只白玉杯沿上顶了顶,又抬头看向晏沉。
“什么意思?”
她没伸手接那杯酒,身子向后靠了靠,姿态仍撑着一副从容。
“王爷让人把我从宫门口截下来,又请到你这水榭里品酒,难道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云里雾里的玄机?”
“我能有什么玄机?”
晏沉散漫地弯唇,半边脸浸在暮色里,另半边被余晖照得清亮。
“只是觉得好奇……公主千里迢迢从景国跑到我们大乾来,总不会就是为了过来见见世面,再挨上一刀吧?”
含章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晏沉像是没看见她表情上那点细微的变化,慢悠悠地继续往下说。
“昨日又对我未婚妻百般刁难,也不会是因为宫宴上一见倾心看上了我,所以才这么不顾体面地争风吃醋吧?”
这话直白得有些过分了。
含章眉梢轻轻一挑,沉默片刻后,抬眼坦然地迎上晏沉的视线。
“既然王爷快人快语,本宫自然也没道理和王爷继续兜什么圈子。”
“想必王爷也知道,本宫那位嫡兄虽贵为景国太子,但因母家失势,这些年在景国朝堂上的处境并不乐观。”
“朝中大臣多半已倒向拓跋淮无,东宫之位摇摇欲坠,所以……”
说到这儿,她微微顿了一下。
“所以本宫此次来乾,的确有意与贵国联姻,为我嫡兄寻一个可靠的盟友,好让他在皇权之争中多几分胜算。”
晏沉仍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微微偏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含章直直地盯着他,“当然……我选中的,并不是你们大乾的皇帝。”
她咬字清清楚楚。
“而是昭王殿下您。”
晏沉叩桌的手停了一瞬,又恢复了节奏,嘴里拖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哦?”
含章没有被他这声不咸不淡的“哦”堵住话头,反而坐直了身子。
“王爷对我与兄长的处境如此清楚,本宫也对大乾局势有几分了解。”
“王爷手握兵权,又能制衡朝堂,行摄政之事,与大乾皇帝分庭抗礼多年,难道就真满足于如今这个位置?”
晏沉叩桌的手彻底停下来。
含章见他没有反驳,唇角终于重新浮起一丝笑意,循循善诱。
“只要我们成亲,王爷便可借景国军力助力,实现心中宏愿。”
“届时景国兵马从北境南下,王爷在中原腹地呼应,两相夹击之下,那龙椅上的位置……还不是唾手可得么?”
晚风从水面穿进来,将纱帘吹得扬起一角,又缓缓落回原处。
晏沉忽然笑了一声。
“……公主是在和我谈交易?”
含章坦然点头。
“没错。”
她抬起手,指尖点着桌上那三只酒杯的杯沿,从右到左一杯杯点过去。
“这桩亲事,无论对王爷还是对本宫,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底气。
晏沉微微侧头,像是真在认真思考这桩买卖的得失,最后却笑着摇头。
“那抱歉了,本王已有了王妃。”
“这买卖,怕是做不成。”
含章却不以为意地轻笑。
“王爷是聪明人。”
“应知成大事者,父母兄弟尚且能抛则抛,又何必桎梏于一个女人?”
见他仍不答话,含章便将语气放得更软了几分,又补了一句。
“当然,我也不是囿于儿女私情的女子,若王爷实在喜欢苏二姑娘,大可在我入府后把人接到身边做个侧妃。”
“只要安分守己,我并不介意。”
她说这话时,表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语气更是在施舍。
晏沉慢慢地笑了一声,然后摇头,“看来,公主还是没搞清楚一件事。”
含章的笑容微微一凝。
“什么事?”
晏沉从桌边直起身来,缓步走回到窗前,单手轻点在窗沿上。
暮色从他背后铺陈而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深色剪影,又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影,一直延伸到含章脚边。
将她整个人笼进一片阴影里。
晏沉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居高临下地落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我在上位,你在下位。”
含章表情裂出一道痕。
“所以……”晏沉将半张脸重新转回窗外,“你没有资格跟本王谈交易,你只能求着本王,入你们的局。”
含章脊背僵直,却冷笑一声。
“王爷未免太过自负了些。我是选择了王爷,并不是只能选王爷。”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与晏沉隔着一整张圆桌对峙。
“若王爷不愿意合作,我大可将这份诚意送到贵国皇帝手中。我就不信他看到这条橄榄枝,会不心动。”
晏沉目光落在含章脸上,唇边那抹笑意未减,却无端让人后背发凉。
“公主非要我把话说得很明白吗?”
含章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晏沉没再多绕,折身走回桌边,单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来。
“好。那我就再说明白些。”
“你那二皇兄早和我们陛下上了同一条船,条件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总归不是要让景国太子长命百岁就是了。”
含章瞳孔猛地一缩。
晏沉很满意她那瞬间的失态,“你以为你还有机会把那艘船凿沉,再重新另起一艘吗?只怕到头来你费尽心思,也不过是替拓跋淮无做一件嫁衣。”
“你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找上我,不是吗?”
含章嘴唇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全然没料到晏沉竟手眼通天至此。
皇帝与拓跋淮无的关系,她也是在前往大乾的路上,才得知的。
本以为这已是足够隐秘的筹码,却没想晏沉不仅早就有了察觉,还明明白白地将她的底牌一张张拆出、摊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故作从容的谈条件,像一场笑话。
沉默了好一阵,含章才终于闭了闭眼,将那口一直吊着的气吐尽了。
“所以,王爷今日和我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是想说什么?”
晏沉垂眼看了看那三杯被推来推去,却谁也没喝的酒,然后伸出手,指腹沿着其中一只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之后我要说的话,你做不了主,让你身后那个能做主的人来见我。”
含章终于彻底僵住。
晏沉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轻飘飘往桌上那三杯酒抬了抬下巴。
“这酒,公主也不用喝了。”
“我给你身后那人留着,三天之内,让他亲自来我面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