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四面八方笼下来,王府檐下一盏盏纱灯次第亮起,暖色沉沉。
苏软坐在马车里,怀里的汤罐子热气已经快散了,手指摸上去只剩温吞的余温裹着,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王府大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始终不见含章出来。
秋池坐在对面,看着自家姑娘那张越来越沉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
“姑娘,要不咱们先回?”
“不回。”
苏软摔下车帘,语气硬邦邦的,“我就要看她今晚到底出不出来。”
秋池抿了抿唇,没再劝。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忽听大门吱呀一声响,苏软立刻掀帘望去。
却只见一侍卫提灯从影壁后头绕出来,打了个呵欠又缩回去了。
苏软耐心终于崩断。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汤罐子,罐壁最后那点热气也散尽了。
“不等了。”
她把罐子往旁边一座凳上一放,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秋池脸上。
“带匕首了吗?”
秋池被她问得怔了一瞬。
“啊?”
“匕首。”苏软重复了一遍,手朝她一伸,掌心摊开,“拿给我。”
秋池忙从袖中抽出一柄裹在牛皮鞘里的短剑,托在掌心里递过去。
“剑行吗,姑娘?”
苏软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又握住剑柄往外抽了寸许。
寒光一闪,映亮她半张脸。
“勉强吧。”
她抬眸,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能杀人就行。”
说完,她也不等秋池反应,一把掀开车帘,踩着脚踏跳下车去。
秋池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将苏软搁下的那只汤罐子抱进怀里,又手忙脚乱地跟着跳下车,三两步追上去。
“姑娘,姑娘!”
秋池抱着罐子小跑着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您这是要干嘛去啊?”
“抓奸去。”
苏软头也不回,步幅迈得飞快。
秋池一听“抓奸”两个字,脚步一顿后,又赶紧快走几步跟上。
门口侍卫远远便见一道藕荷色身影大步走来,定睛一瞧认出了人。
赶紧抱拳行礼,“苏二姑娘。”
苏软冷着脸“嗯”了一声,脚步都没停一下,直接越过门槛往里走。
那侍卫赶紧追上半步。
“姑娘,您这是……”
“我找你们王爷。”
苏软脚下生风般往前走,转眼便已穿过影壁,进了前院。
侍卫面露难色,又不好硬拦,“要不属下去通传一声……”
“不用通传,我自己去找。”
苏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绕过回廊,拐上了往正院去的甬道。
那侍卫急了,又不敢伸手去拦这位未来的王妃,只能一边跟着一边朝旁边的小厮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去报信。
小厮会意,转身就跑。
很快一阵脚步声从甬道那头迎上前来,卫风人已由远及近。
“姑娘怎么来了?”
卫风视线先落在苏软那张臭脸上,又往下落在她手里那柄短剑上。
眼皮跳了一下。
“王爷在水榭见客,要不……”
苏软不吭声,继续往前走。
卫风赶紧快走两步追上,侧身拦在她前头,将人暂时逼停下来。
“姑娘,有话好好说啊……”
苏软脚步在青砖上刹住,裙摆微微荡了一下,凉飕飕瞥他一眼。
“让开。”
卫风硬着头皮没敢让。
这位姑奶奶一看就正火气上头,手里这刀怕不是要往王爷身上捅吧?
“姑娘,”卫风压着声,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劝一劝,“王爷真在见客,您要不先到偏厅喝杯茶,等王爷那边……”
苏软却不耐烦地开口打断他,“我们梨子受伤了,你知不知道?”
卫风表情微变,愣了一瞬。
“……啊?”
“啊什么啊?”
苏软下巴微微抬起来,“她昨儿被人射了一箭,这会儿还躺在榻上哼哼呢,你倒还有心思在这儿拦我?”
卫风脸上血色骤然退了一层。
梨子受伤的事他确实不知,这两日他一直在处理穆国公案子的收尾和王爷毒发的事儿,几乎没踏出过王府。
“赶紧去看啊!”
苏软不耐烦地催促一句,抬手朝院门方向摆了摆,“别在这儿烦我。”
他当然想去,可又怕这是这姑奶奶使诈,玩的什么调虎离山之计。
秋池见他迟疑,悄悄朝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你放心去,这有我”。
卫风这才咬了咬牙,朝苏软拱了拱手,“那属下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等人走远后,苏软掂了掂手中那柄短剑,又抬眼望向府内深处。
水榭。
卫风方才说的是水榭。
苏软弯了一下嘴角,旋即调转方向,沿回廊快步朝王府西侧走去。
绕过假山,便是水榭。
苏软的脚步在穿过月门洞时微微顿了一下,扬着头往那儿看。
水榭里没上灯。
四周围着水岸一圈的石灯笼倒是亮着,暖光透过镂空的石隙漫出来,在夜色里铺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可水榭里头黑洞洞的,半扇人影也看不见,鲛绡纱帘被夜风鼓起来,一下一下地朝里翻卷,又缓缓落回去。
伺候的人影更是一个也无。
苏软眯了眯眼。
好嘛。
这时候灯也不点,伺候的人也不在跟前留一个,这能干好事儿?
她牙根一酸,攥紧剑迈过月门,踏上那条通向水榭的九曲石桥。
快步到门前,猛地抬手一推。
“吱呀。”
两扇雕花木门朝内敞开。
夜风从她身后灌进,将窗前纱帘吹得翻飞起舞,屋内光影也被搅得支离。
一道人影正站在北窗前。
听见门响,晏沉便偏过头看去,待看清是苏软后便挑眉笑起来。
“你怎么来了?”
苏软没答话。
她目光先朝四周飞快地扫了一圈,确定没人,又往左右两侧的暗处各扫了一眼,也没见着含章的人影。
整间水榭,只有晏沉一个人。
苏软那颗一路狂奔乱跳的心,悄悄往下落了一半,但脸色还是难看。
“就你一个人?”
晏沉看不清她表情,却能听出她语气不对,又垂眼看见她手里那柄短剑。
一下子就懂了。
他放下搭在窗沿上的手,慢悠悠地转过身来,朝苏软那边走了两步,又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笑着偏头。
“怎么?”
“来捉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