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楚仪念叨完,又揉了揉腰,四仰八叉瘫倒在床上。
“娘的,南越野人可真带劲儿!老娘还差个蛮人,就够凑两桌牌九了。”
她也没夫家了,也不顾仪态了,什么礼数教养,全都滚边儿去。
此时放纵地摊成个大字,才知,自己生生在宋家,被那些捆绑着女人的规矩蹉跎了二十年。
远处,一阵此起彼伏的战象长鸣。
接着,是万人高呼之声。
应该是小象出世了。
卫楚仪又咳了一阵,望着窗外的光,昏昏欲睡。
岁岁年年,生死轮回。
脑海中还清晰记得十岁时的自己,随父亲周游西域列国,看尽天下风物,别人难懂的西域列国语言,她只要听过一遍,便可张嘴就来。
可商户女,终究上不了台面,卫家没有男丁撑场子,父亲怕将来自己没了,两个女儿被人欺负,吃绝户,老无所依,便琢磨着给她们都寻个钟鸣鼎食的世家夫婿,凭着嫁妆,一辈子安安稳稳。
卫家远在江南,攀不上君山城里的簪缨大族,最高也只够得着姓宋的。
父亲为了她能顺利嫁给宋明远,不但准备了无比丰厚的嫁妆,还专门花重金请了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整整教了半年。
可她进了宋府,还是因为性子爽直,不拘小节,丈夫又窝囊,头几年吃尽了苦头,没少被家规磋磨。
后来才慢慢学会了收敛,学会了看人脸色,也学会了明争暗斗。
女人,一旦嫁了人,那深宅大院的门一关,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想活下去,就得适应那笼子里的规矩,跟其他的困兽一样亮出尖牙利爪,给自己挣上一席之地。
还是小怜有种,她在笼子里快要被欺负死了,没有把自己变成野兽,而是自己想办法,撞破了笼子,冲出去。
卫楚仪迷迷糊糊,思绪越来越缥缈,也觉得周围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远远地,听见有个男人好像在喊她:“楚仪!卫楚仪!你醒醒!”
她心里骂:谁这么吵,觉都不让人好好睡。
之后,隐隐有一股暖流灌注进四肢百骸,让她渐渐觉得暖和了起来。
周围重新明亮,那声音也越来越近。
直到卫楚仪悠悠睁开眼,看见的是林默白放大的脸,满脸焦急。
卫楚仪:“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林默白就一阵气。
他本来是想跟她解释一下那五个小妾的事儿的。
结果一来就发现门虚掩着。
这人瘫在床上,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若不是他给她渡了些内力,将人拉回来,小怜现在就要准备办丧事了。
“为何这般不知自爱!”林默白恼道。
卫楚仪又咳了两下,一口血涌上来,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没好气道:“女人朝三暮四就是不知自爱,你们男人三妻四妾,就是齐人之福?”
林默白气得一阵头疼:“你……!你我这个年纪,我几时是来与你说争那些有的没的?我是问你,为何中了毒,却一言不发,一个人撑着?!!”
卫楚仪:……
“你看出来了?”
林默白没好气:“看你牙上的血,都是黑的!”
卫楚仪两手撑着床,看了林默白半晌,刚才的硬气劲儿顿时都没了,眼圈儿一红,扑进林默白怀里,呜呜地哭:
“表哥!你到底还是我表哥!”
哭了几嗓子,又抹泪道:“我不敢说,小怜都那么忙了,还有两个孩子要带,我这个时候出了状况,只会给她添乱。”
林默白摸摸她头顶,担忧地看着她,抬手帮她把眼泪拭了,叹气道: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想法子寻个好点的大夫,帮你配些解毒养身的药吧。”
说着,又目光心疼怜悯地看着她:“你才多大,小怜正是风生水起的时候,那两个小娃娃也才出世,将来的好日子,数都数不完。”
“别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他顿了顿,“还有,收敛点,纵欲对身体不好。”
卫楚仪正抹泪呢,猛地抬头,把他推开:“哎?说什么呢你?好像你比我清白似得。”
林默白:……
他也没法解释。
那五个女人,是陆九渊强塞下来的,他不要也得要。
但要了,也就是在他的名下养着。
五个女人觉得跟着他亏了,他也谁都没瞧上。
暗卫出身的人,向来冷心冷情,对男女之事并没有很大兴趣,就连连珍珠,当初也是他带了目的哄回来的,婚后十年,所有的程序都是按部就班,毫无波澜。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不理智,就是卫楚仪喝醉了酒,把他扑倒后,他半推半就地从了。
林默白正了正身形,站起身:“咳,我去给你找个大夫。”
卫楚仪这才发现,他穿的是一身毫无色彩的灰袍,领口和袖口,也无半点刺绣装点。
甚至里面贴身的里衣,领子是粗麻的,都已经磨破了,还在穿。
半年多了,他还在给连珍珠戴孝!
卫楚仪总算觉得林默白还有点人性,“去吧,记得千万别给别人知道。”
“还有,我不喜欢吃苦药。”
“哦,对了,要是你那些小妾不会针线活儿,你有什么需要补的,拿给我。”
林默白知道是领子被她看到了,抬手将外袍的领口紧了一下,“不用麻烦了。”
卫楚仪挑了一下眉梢:“客气什么,你我都是一起生过孩子的人了,不用见外。”
林默白:……
……
宋怜那边,迎接了象王的幼崽出世,与南越将士们围着小象欢庆了好一会儿。
始安县带来的两只小狼,此时已长成成年猎狗的体型,欢快地在她脚边转来转去。
宋怜依次抱过两个孩子,先给象王看过,又送到小象跟前。
孩子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小象也好奇地看着襁褓中白嫩嫩的小人儿。
宋怜:“从今以后,我有五个孩子。”
一个猴子,一个核桃,两只象狗一样的狼,还有一只小象!
场面其乐融融,将士们和战象都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但明药眼尖,轻轻碰了碰宋怜。
宋怜顺她目光望去,见商裙好像抹了一把眼泪,转身钻进人群,走了。
她一直有事瞒着,宋怜已经等了很久。
如今,也该是时候问个清楚了。
宋怜将孩子交给明药,命旁人不用跟着,去追商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