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将军可是思念亲人了?”宋怜远远站在商裙身后好一会儿,听着她抽噎渐渐平息,才开口问道。
商裙赶紧用袖子抹了把泪,转过身来:
“末将失态,王上恕罪。”
宋怜也不逼问,只道:“将军若是思乡,孤可以网开一面,下个月替将士们送家书回南越,就由你去跑一趟。”
商裙赶紧道:“不必了……,不必了,末将已经没什么亲人了。”
宋怜走近她,“那便是思念女王陛下了?”
商裙猛地抬头,见宋怜一双眸子,如明月般澄澈清透,如一泓秋水,灌注人心。
她一时之间,无言以对,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上恕罪,恕末将欺瞒之罪!”
宋怜没有叫她免礼,只是微笑道:
“你自己肯说,自然是最好。毕竟你我,都是忠心于女王陛下的。”
可她这话音方落,商裙又顿时失声痛哭:
“王上,我们,我们已经没有女王陛下了。”
宋怜原本温柔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她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商裙俯首,以额头重重叩地:
“王,如今您在军中威望已经稳固,又有九公子做坚实后盾,您有心,也有能力守护南越和南越的子民。有您在,女王陛下,在天有灵,也可以安息了……!”
宋怜身子一晃,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商裙满脸泪痕抬头:“末将说,女王陛下,其实在与贵霜决战中,遭到火铳暗算,身中数十弹丸,已经……驾崩了。”
“她临诀别,命末将把金象王符转交给您,叮嘱末将不得公开死讯,直到王上您与我南越军民鱼水相依,再也无法分开之时,才可以说出来。”
宋怜听得这些,已经泪流满面,痛苦地摇了摇头。
难怪当初,她一眼瞧见,包裹王符的手帕是染了血的。
她当时的确是多了个心思,却不吉之事,未敢多想。
原来,女王根本不是下落不明,而是早就战死了!
她失声道:“陛下尸骨在哪儿?我这就派人将她接回来!”
商裙再次叩首:“末将代陛下谢摄政王好意。但是,末将已经奉命,亲手将陛下的尸骨埋在南越边境。”
“陛下说,她要千年万载地,替南越子民,守住边境,不叫贵霜铁蹄越境半步!”
“她还说,时机成熟之时,摄政王可带领南越,归入九公子治下版图,只要百姓能安居乐业,是君是臣,全凭您拿主意。”
宋怜身子又是一晃,心口都在痛。
“好,孤知道了,你快起来吧……”
她用手捂住心口,不知该如何言说,跌跌撞撞,去找陆九渊。
陆九渊这会儿,难得清闲,与陆延康阔别多时,兄弟俩一起喝酒,泡澡,顺便在这种四下绝对无人的地方,借着水声掩护,将接下来的部署又仔细对了一遍。
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正是青黄不接的好时候。
陆云开的兵马,熬了一个冬天,粮草消耗殆尽,而老百姓田里的麦苗,还没长成。
但陆九渊这边,因为守着沧江以南,冬天的气候并不严酷,粮食和牧草也比较充沛。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生息,大军养得兵强马壮,将士们都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所以,趁这个节骨眼,派一支队伍,先行渡过沧江,拿下对面据点,后面的大队人马,便可以从容渡过,畅行无阻。
说完正经事,陆延康瞅着陆九渊背后斑驳的指甲抓痕,一阵乐。
“昨晚挺激烈,嗯?”
陆九渊自顾自喝了一杯酒,不说话。
陆延康也喝了一杯,“哎哟,羡慕啊——!我就只有对着一件衣裳空想,自己摸自己的份儿了。”
陆九渊轻笑:“用不了几个月了。”
陆延康也笑:“到时候,我这当哥的,还得给你磕一个。”
正说着,青墨从外面进来:“主人,夫人找您,瞧着像是出了……什么……事……”
他后面几个字都没说完,就见他家主人已经从水里跃出去,披了衣裳,人没影儿了。
陆九渊去了温泉外面,人刚露面,就被宋怜哭着扑了个满怀。
他不明所以,将人拥在怀里:“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忽然哭成这样?”
宋怜抬头,满脸是泪,与他压低声音道:
“女王陛下,她……,她一年前就已经战死了。”
她与殷月明,虽然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却神交已久,惺惺相惜。
殷月明对于宋怜而言,是身心皆效法之的无限敬仰之人。
她原本还一门心思地想要找到殷月明,接她回来,将南越完好无损地完璧归赵。
这样,等到天下大定,便可以与九郎和两个孩子,一家人安稳地在一起。
结果现在……
那个人,原来早就已经不在了。
殷月明怕宋怜听闻死讯,不肯接下南越的担子,才命商裙假传失踪的消息,隐瞒死讯,待到如今水到渠成,宋怜便是与南越再也无法分开了。
陆九渊:……!!!
他看着四下没有旁人,将宋怜抱紧,两只宽大的衣袖,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这件事,先秘而不宣,以免军心浮动。”
宋怜抬头,望了他一眼,当即憋住了哭声,点头:
“我知道了。”
但是,心里还是难过,扁着嘴,将脸埋在他胸口,用力蹭蹭蹭。
陆延康从里面出来,疏懒裹着袍子,溜达着从两人身边经过:
“哟呵。要不,正好我出来了,你们俩进池子里挠痒痒去?”
陆九渊怀里抱着宋怜,抬腿踢他。
他出来得急,还赤着脚。
陆延康往前一闪身:“哎哟,没踢着。你们忙,那我走了哦。”
……
如此,三日后,陆九渊要派一支人马,进入江州,从柴桑 先行渡江,抢占沧江对面的寻阳县。
那里江面最窄,最为适合日后数十万大军渡江。
但难题就是,陆云开也知道这里是最佳地理位置,故而早就囤积了大批兵马,守株待兔。
兵马渡江,人在船上,一旦被发现,就成了活靶子。
几万兵马同时强渡,以一定的牺牲作掩护,实为下策,而且,他们也根本没有那么多船支可供调度。
怎么办?
堂上,坐满了大大小小将领,一时之间,皆安静不语。
宋怜垂着眼眸,见没人能提出稳妥的办法,便开口道:
“孤可以一试。”
“五千鬼兵精锐,白衣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