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白衣渡江,不过是效法古人之法,兵士们卸去装备和盔甲,扮做商旅,乘船渡江,绕过江北的盘查。
之后,按约定的时间,同时,迅速,控制各处烽火哨所,取得港口的控制权,给大军赢得过江的时间。
此举,风险不小。
一旦失败,就会打草惊蛇,打乱后续所有计划。
而且,对于过江的五千人,要求极高。
除了绝对忠诚可靠,还要身手敏捷,训练有素。
陆延康本是搭着二郎腿,这会儿将大长腿放下来,金刀大马地坐着,瞅了一眼陆九渊,抬手揉了揉后脖子。
他觉得鬼兵太嫩,不行。
可碍于宋怜的面子,也没明说,只是给了陆九渊一个暗示。
他的龙虎军,倒是可以一试。
但是,宋怜沉静道:“鬼兵,本就出身流民,有男有女,且手上没有常年握刀的老茧,不容易被识破。”
“五千人,分十拨渡江,不分昼夜,混入真正的商旅之中,三日渡完。”
“柴桑到寻阳之间,每日往返船只众多,江北的盘查必然早已麻木懈怠。”
“即使有个别漏了底,其他人也可以灵活机动,随机应变。”
这堂上,陆九渊座下,各路将领按实力排序。
宋怜因为背后是十万象兵,故而能与陆延康并坐左右第一把交椅。
但过江后呢?
象兵早晚要回南越的。
她要让自己始终有左右局面的份量,就得让自己麾下始终有足够强的兵力。
鬼兵人数最少,最年轻,但作战能力不容小觑。
她需要给他们争取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陆九渊沉吟了一会儿,稍作思虑,还是道:“此法可行。”
夫妻两,目光交汇一眼,旋即即分。
他给她机会,就看她如何表现。
倘若成了,便是卓著功勋一件。
可若是失败了,战争不是女人间争风吃醋,没人能兜底。
说完正事,众人散去后,宋怜依然坐在她那把交椅上,神色哀恸,两眼空茫地盯着脚下的地面。
陆九渊走下来,手掌轻抚她头顶:“还在想殷月明?”
宋怜眼圈儿便立时又红了:“陛下临行,我曾问,是否将宋怜引为知己。她说,回来后,会告诉我……”
之前,一直以为殷月明还活着,即便她不在,宋怜也是抱着希望,有奔头,有向往,一门心思效法女王,尽力替她照管好南越的官兵子民。
可如今,忽然发现,那心中的支柱原来早就崩塌了。
所有的重担,便全都落在了她肩头。
有千斤那么重。
她声音哽咽,闷闷的,不肯抬头。
陆九渊便在她面前单膝蹲下,偏着头,看她的脸:
“傻姑娘,她肯将南越托付于你,又何止是将你引为知己?她爱重你,信任你,胜过自己的手足。”
他用指腹轻抚她潮湿的眼睛,轻声哄她:
“你这样难过,她若见了,也会不开心。”
宋怜哽咽着抬头,满眼都噙满了泪水,“九郎,女王曾将她的保命丹给了我。她说,丹没了还可以炼,但人没了,就没了。”
“你说,如果她当时身上如果还有那颗保命丹,是不是能活下来?”
“我这条命……,是用女王的命换的……,你让我如何,才能不辜负她?”
说着,泪珠便无法抑制地滚下来,落在王袍上。
陆九渊也知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只能站起身,将她抱进怀里,像哄一个伤透了心的孩子一样,轻轻拍她,等她哭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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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宋怜亲率鬼兵,做先行部队,进入江州。
五千精兵,由无理带领,扮做平民,按计划顺利渡江,控制烽火,无声无息抢占寻阳县江口码头。
大军主力渡江已经过半时,江北上游的田家镇和下游香口的守军才有所察觉。
但因为烽火阻断,军报被沿途不断截杀,待到两厢终于联络起来,为时已晚。
首战告捷后,陆九渊不出一个月,便顺利占领了蕲春,势力直逼吴郡。
这场战争,归根结底,是陆九渊与陆云开的父子相争。
陆氏的祖地吴郡若是沦陷,对于陆云开,便如千年古树被挖了根基。
他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于是,五月山花绚烂之时,皇帝离开君山城,御驾亲征!
此时的吴郡,所有陆氏所有老弱妇孺早已撤离,由亲兵掩护,分东西两向,各自逃难。
陆云开亲率直系,坐镇吴郡郡城。
但是,他到底老奸巨猾,没有立刻与陆九渊短兵相接,而是一面虚张声势,一面暗中派了一支精锐,再次攻打观潮山。
观潮山这一年多来,储备了大量粮草,是陆九渊过江后的粮仓。
而此时的守军,除各门各派的江湖豪杰外,便只有陆延康派来的五千兵马。
于是,陆九渊又派出陆青庭带兵五千,增援观潮山,星夜兼程,于半路阻截陆云开的部队。
但是,这一去,就迟迟再无消息。
派人一探再探,才惊觉,陆云开痛下杀手,往观潮山派兵有五万之众。
他不急着攻山,而是在山下布下了天罗地网,张开大嘴,只等猎物进来。
陆青庭一去半个月,最后得来的消息是——全军覆没。
周婉仪起初不信,哭着闹着要去找他,跟他一起死。
可偷着跑了几次,都被人给抓了回来。
如此闹了三日后,她忽然又安静了。
只每日穿着一身红裙,头上戴着一朵白花,坐在东边的大营门口,一言不发,眼巴巴地等陆青庭回来。
直到有一日,一只黑鸦,歪歪斜斜扑棱着翅膀,掉在大营外。
黑鸦翅膀被箭矢擦伤,强撑着不知飞了多远,才终于飞了回来。
是裴小歪。
陆延康这一年多的时间,一直靠这只经常迷路的乌鸦跟裴梦卿书信往来,此时见裴小歪受了伤,便知观潮山已经危在旦夕。
“老子要去救小梦,谁都别拦我!”
他扔了乌鸦,提刀就要去点兵。
陆九渊没说话,震铄刀鞘撞地,一声震响,陆延康脚下的军靴便不敢再往前半步。
意气用事,无令而动者,斩立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