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半个时辰,再被抬出来时,已经四肢被撕扯了个七七八八,但偏生还活着。
宋怜一直在外面坐着,低垂眉眼,认真扎一只金鱼风筝。
无理替她在头顶打着伞。
宋怜抬头,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画奴:
“含上参片帮她吊着命。忠仆不该死在外面,把她送回去,还给陆云开吧。”
她顿了顿,又道:“顺便再帮孤道声谢,就说,这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我们下一步计划,有很大帮助。”
画奴听了,铁盔后的眼睛顿时瞳孔缩成一个点,全然忘了身上的疼:
“姓宋的,你杀了我啊!我求你杀了我啊!不要送我回去,不要送我回去!”
她太了解陆云开了。
他身边,不留任何废物。
让他丢脸,给他添麻烦的人,活着会比死更难受。
但宋怜继续扎她的金鱼风筝,只轻声念叨:
“忠仆,就该死在主人脚下。如意得不到的,我又怎能让你抱憾呢?”
很快,画奴又被扔回了对面大营。
但陆云开对于这种已经变成一堆破烂的狗腿,根本没心情理会。
湘夫人被炸了个稀烂,他无感。
小儿子没了,他只是略觉惋惜。
走狗,他有的是。
女人,他要多少有多少。
甚至儿子,死一个,两个,三个,都没关系。
天下,有的是女人愿意给他生,要多少,有多少。
他现在唯一恼的,是到底该想个什么法子,才能让陆九郎老老实实跪下,心服口服地磕头,喊他一声皇上,一声爹。
之后,他再好好地,让那逆子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当初,一杯毒酒,实在是太仁慈了。
陆云开被折腾了一宿,口干舌燥。
手边,有人奉上茶水。
他伸手拿了茶盏,看了伺候的人一眼,不是画奴。
他这才想起画奴已经成了废物了。
于是,抿了一口茶,随口吩咐:“埋了吧,留着现眼。”
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盏。
猛地,心头突然一紧,陡然吼道:“来人!验毒!”
当初,陆承志就是喝了陆九渊摸过的茶,被生生给折磨服了。
如今,那混蛋小子虽然不现身,但保不齐在哪个角落里,正阴惨惨地盯着他,等着毒死他!
而刚巧,给他奉茶的人也突然换了……
陆云开一脸狐疑,看着新来的奴婢。
很快,随侍的太监用银针探过,茶中无毒。
但陆云开不信。
他虽然口渴,却盯着茶,死活不敢喝了。
又目光从下面伺候的每个人脸上仔细看过。
左看右看,隐隐约约,总觉得每个人都不可信,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每个人都想暗害他。
至于如何处置画奴,底下的人也不敢多问。
既然皇上说埋了,那就埋了吧。
于是,四肢已经只剩骨头的人,又被堵了嘴,塞进坛子里,给活着埋了。
此后,一连几日,陆云开都魂不守舍,惶惶不可终日。
饭不敢吃,水不敢喝,觉也不敢睡。
终日疑神疑鬼。
甚至还杀了好几名亲信。
很快,谣言四起,说对面九公子的阵营中,有南越来的女王,统领鬼魅之兵,擅长厌胜之术。
一定是那女人,用湘贵妃和小皇子的命作为祭品,对皇上施了法术。
陆云开偶尔清醒时,也觉得自己最近不正常。
可饮食酒水中,根本验不出半点有毒的迹象。
无奈之下,他发下一道旨意,寻找奇人异士治病。
很快,皇榜就被人揭了。
赵子白摇着鹅毛扇,穿着雪白的道袍,一身仙风道骨,站在下面。
陆云开已经熬得眼眶发黑:“你可解朕身上的厌胜之术?”
赵子白瞧了他一眼:“皇上这是被厉鬼缠身了。这鬼一大一小,一男一女,一个哭着喊着要儿子,一个哭着闹着要娘亲。”
“但是,偏偏女鬼不是娘亲,男鬼不是儿子。”
“啧,真是奇怪。”
陆云开眉心猛地一跳,“你可有法子为朕驱鬼?”
赵子白摊开掌心,一只小瓶:
“瓶中,有金丹七枚,皇上只需每天一枚,按时服下,不但可以安枕好眠,而且,还会身心舒畅,仿佛年轻了二十岁一般。”
陆云开本就多疑,盯着赵子白的瓶子:
“你叫朕如何信你?”
“皇上不信,那贫道就自己成仙去了。”赵子白打开瓶子,就要往自己嘴里倒。
“慢着!”陆云开忙命人将小瓶给抢了下来。
之后,给身边太监服了一颗。
太监不敢不从,哆哆嗦嗦吃了。
吃完,等了好一会儿,并没有什么动静,好模好样的。
陆云开黑着眼圈问:“你感觉如何?”
太监仔细体会了一番,笑道:“皇上,若不是老奴年纪大了,可能真以为,下面那个,又重新长出来了呢。”
陆云开松了一口气。
如此,这果然是恢复生机的好东西。
但他依然不信赵子白。
“来人,安排道长住下,好好款待。七日之后放行。”
他为以防万一,把人给扣下了。
赵子白也不怕,坦然跟着进去,反正他现在是皇帝的贵宾,要什么有什么,尽情享受就是。
如此,六日一晃而过。
陆云开每日一颗金丹,果然重新变得龙精虎猛,神采飞扬,又开始筹措与陆九渊的决战。
但是到了第七天,金丹没了。
他开始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平白给太监吃了一颗。
他琢磨着,既然有人能点石成金,又何必执着于金子?
只要得了那点石成金的手就好了。
于是,派人去带赵子白来见。
要么,继续大批量炼丹,要么,交出金丹的秘方。
然而,派去的人很快匆匆跑回来:
“禀陛下,不好了,那道长,挖地洞……跑了……”
陆云开大怒:“跑去哪里了?顺着地洞追!”
下面的人道:“追……追了。但是地洞,地洞它通向的是茅房……,道长他……,可能是屎遁了……”
“混账——!”陆云开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
然而,这一掌下去,却让他忽然惊觉,自己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以他的手劲,这一掌,能把桌子劈碎。
可现在,为什么软绵绵的?
而且,此时已经过了吃金丹的时间,再加上震怒得气血翻腾,有种难言的百爪挠心之感,正隐隐如着了火一般,不断从身体深处往外涌。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陆云开燥热,心烦,不停冒虚汗,烦热地撕扯开自己的衣领,无意中一眼扫过下面的武将。
恍惚间,又分明地看见他们个个面容扭曲,贼眉鼠眼,别有用心!
全都是反贼!
全都是奸臣!
全都心怀鬼胎!
全都想害朕!
……
此时,宋怜那边,赵子白回来了。
虽然洗了澡,但依然臭不可闻。
所有人都捏着鼻子,离他远远地。
他朝宋怜哈腰:“娘,儿子不辱使命,回来了。”
接着,又瞧了一眼坐在宋怜桌边,抱着猴子逗着玩的卫楚仪,笑眯眯道:
“姥姥好。”
卫楚仪白他一眼,帮猴子捂住小鼻子,“臭死了,离远点儿,别臭到我的好孙孙。”
赵子白委屈。
有了亲外孙,就不疼干外孙了。
是谁在他临出门前夜,说只疼他一个来着?
宋怜假装没看见这俩人眉来眼去,一只手抱着核桃,一手将一把兽骨撒开,摊在桌上。
之后,逐个按顺序摆好,凝神看了好一会儿。
这时,陆九渊从外面进来。
一进门,就捏住鼻子:“什么这么臭?小猴子又拉了?”
宋怜抬头,与他笑道:
“九郎,我刚刚用鬼容区祖师的秘法,替你占了一卦,曼陀罗花茶加重量五石散,万事俱备,只欠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