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把将钱抢了过去。
快步递到爷爷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谄媚:“爹,两百块钱在这呢。”
爷爷接过钱,在手里翻了翻,确认是真钞,这才又看了大安一眼。
“行,钱还过来了,你走吧。你长这么大,除了会克我和你奶奶,从来没有为这个家做出过贡献,以后也不要进黄家的门了,我还想死后投个好胎。”
他喘了口气,扭头看向大安的父母,声音加重了几分:“我说他以后都不要进这张门了,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父亲又跪了下来,这次跪得更干脆,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是,我这就要他走。”
母亲没有跪,她弯了弯腰,声音很轻:“是。”
黄大安看着这一幕:“我没有为这个家做过贡献,是因为我才回来。你说我克奶奶和你——我既没有将你们克死,也没有将你们克瘫。你们将我生下来又把我丢掉,要我回来,我就回来,没有问过我的意见,给我安排一门亲事,我也答应了。现在说要我走,我就得马上走。”
他顿了顿,目光从爷爷脸上扫到父亲脸上,又扫到母亲脸上,最后落在堂屋那扇黑洞洞的门上:“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爷爷粗重的呼吸声,像破风箱漏气,呼哧呼哧的。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瓦片上,啪嗒啪嗒的。
黄大安本来也没想留在这里。
他舍不得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周家村。
他离不开奶奶和大平哥,还有不知在何方的胡娟。
所以他什么都没带,只当回来认认门。
而他的父亲母亲以为他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往外走,父亲和母亲跟了出来。
“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你不争气,我们也没办法。”
父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我们就当没生过你。”
黄大安站住了,回过头看着他们,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沾上了裤腿。
他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地。
“还是谢谢你们生下了我,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难事,可以去周家村找我。”
说完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母亲追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不是她狠心,这个家一直是公公在当家,全家人的经济命脉都捏在他手里。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抬起手擦了擦眼角,转身回了屋。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把地上那三个浅浅的坑注满了水,又溢出来,流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大安跟着父母一路奔波赶路,从进门到出门,他连口水都没喝上,饭更是没吃一口。
黄大安身无分文,坐拖拉机是不能了,只能走路。
他从半下午走到天黑,天黑走到天亮。
中间累得不行了,就在路边别人家的屋檐下窝了一会儿。
眯了不到一个时辰,又爬起来继续走。
雨断断续续地下,他不停地走,只想快点回家。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村子里那座熟悉的山头。
他爬上那座山,站在最高处,望着山坳里那片熟悉的竹林,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山谷把他的声音弹回来,一声接一声的,“回来了——回来了——”
像在欢迎他回来。
奶奶正在山洞口的棚子里做饭,听见那声隐隐约约的喊叫,手里的勺子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从米缸里多舀了两杯米,又打开柜子,切了块腌好的兔肉,切碎一起丢进锅里。
锅里的肉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慢慢飘散开来。
黄大安走进棚子,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裤腿上全是泥,脸上一个个蚊子咬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