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滚出我们家,听不懂吗?”
爷爷颤抖的声音惊醒了父亲。
父亲拉着大安就往门外推,力气大得像在撵一只偷吃了粮食的野狗:“走吧,你就当没回来过。”
大安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扒着门框不肯松手,回过头,眼眶泛红:“那我现在走,等爷爷去世了,我能回来吗?我想成家,我想搂着婆娘睡觉。”
父亲一个巴掌拍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
“真是作孽,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
他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这不是你的家,以后都不要回来了。”
母亲站堂屋,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心疼。
小声说了一句:“你先回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爷爷在房间里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父亲顾不上大安,转身冲回了房间。
大安站在房门口,像是不敢进去,也不舍得走。
等爷爷缓过来,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我记得他七八岁时,你们找到他,还给了那家人两百块钱,真是白瞎了。”
父亲低着头,不敢接话。
爷爷继续说:“咱们家没分家,那两百块也有你弟弟们的份。”
父亲的头更低了:“您说的是。”
"那两百块不还回来,我死不瞑目。”
爷爷的声音忽然加重了,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父亲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还扒着门框的身影:
“大安,我将你送回去,让你那个奶奶把那两百块还给我们,你看,家里也很困难。”
母亲没有再说话。
她也心疼钱。
如果那两百块能拿回来是最好。
眼看着公公要不行了,三兄弟终归要分家,多一分是一分。
大安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亲爹娘和爷爷,露出一副可怜样:
“爷爷,爸,妈,我要我那边的奶奶把两百块还给你们,我是不是就可以留在这个家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母亲心里堵着另一个疑问:“刚才你爷爷他们说的……你那儿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黄大安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就是不行了,抬不起头了。我觉得这并不影响结婚。”
母亲望着眼前这个儿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当年公公和丈夫要将他丢掉时,她是满心不舍的。
才一岁多的孩子,话都说不利索,怎么活得下去?
于是她和男人想了个办法:丢在县城里。
县城里有钱人多,说不定能被人捡回去。
后来他们去县公安局打听,没有找到年龄相仿的男孩被领养记录。
却发现有一个在周家村单独立户的黄姓男孩,年龄也对得上。
他们找了过去,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恨不得立马把他带回家。
可她心里清楚,公公不会允许。
所以她只能隔一两年去看一眼,带些糖果和布匹,算是对自己良心的一点交代。
现在这个男孩终于回来了,带给他们的却只有头疼。
他连公公最后的遗愿都完成不了。
如果留他在家里,到时候分家产,他们家肯定要少分一份。
母亲为难地看着大安,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大安,那儿不行,就不能结婚,不能生孩子。你还是回去吧,你看家里也困难,给不了你什么。跟着你那边的奶奶,还能上山打打猎。”
大安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奶奶出门前偷偷塞给他的两百块钱。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我奶说,我既然已经落叶归根,你们给的两百块钱让我带了回来。我以后就真真正正是黄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