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站在她旁边,看着湖面,没有说话。他以前也没发现。不是不好看,是没有人和他一起看。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经过儿童游乐区,秋千空着,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苏念拉着陈屿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老公,你也坐。”
陈屿看了看那个小小的秋千,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在她旁边的秋千上坐了下来。苏念脚尖点地,轻轻荡了起来,裙摆在风里飘着,她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陈屿没有荡,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她荡,嘴角翘着。
荡了一会儿,苏念停下来,从秋千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吧,回家。”
两人开始往回走。走了几分钟,陈屿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前面那条岔路口,左边那条路,右边那条路,好像都不太对。他停下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念也跟着停下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他。“怎么了?”
陈屿沉默了一秒,声音闷闷的。“走哪边?”
苏念眨眨眼,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右边的路,然后转头看着陈屿,嘴角慢慢翘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老公,你确定是这个方向吗?”
陈屿没有看她,目光在两条路之间来回扫,耳朵微微红了一点。“我感觉应该是。”
苏念看着他那一副“我也不确定但我不想承认”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你说你都在这住了几年了,来到楼下就不知道怎么走?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啊。”
陈屿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那栋亮着灯的高楼,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自在。“没事,我们以后没事的时候多来走走,就不会找不到了。”
苏念笑着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选了一条路往前走。“行吧。但是我们今天还是快点找到我们那栋在哪儿吧。再这么逛下去,腿都要断了。”
两人在小区里转了十几分钟。路灯太暗,楼栋号看不太清,每栋楼长得又差不多,苏念踮着脚尖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家的那一栋。陈屿倒是淡定,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又继续走。
两人在小区里又转了几分钟,终于在一排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楼栋中间,看到了那盏熟悉的门厅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在夜色中等着他们回家。苏念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陈屿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撒娇。
“可终于找到了。老公,在自家小区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可能是第一个吧?”
陈屿拉着她的手,走进单元门,按下电梯按钮。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耳朵尖在灯光下微微泛着红。“有可能吧。”
苏念歪着头看着他,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你说你在这儿住了好几年,连楼下都没逛过。我是该说你专注呢,还是该说你生活能力为零?”
电梯门开了,陈屿走进去,按下楼层,然后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平淡:“都不是。是因为以前没有人陪我逛。”
苏念愣了一下。电梯门关上了,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上跳。她看着陈屿,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她的心跳快了几拍,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声音闷闷的:“算你会说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人走出来。陈屿掏出钥匙开门,苏念跟在后面,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像一只终于回到窝里的猫。
“啊——好累。逛个街都没这么累,找个家倒是找出一身汗。”
陈屿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在她旁边坐下。苏念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侧过头看着他。
“老公。”
“嗯?”
“你以前真的不逛小区的吗?一次都没有?”
陈屿想了想。“刚搬来的时候,中介带着看过一圈。后来就没有了。上下班都从地库走,直接从负一层上楼。”
苏念看着他,想象着他一个人住在这间大房子里,每天从地库到电梯,从电梯到家,从家到电梯,从电梯到地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看风景,不逛小区,不在楼下散步,不在长椅上坐一会儿。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不需要阳光,不需要风,不需要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想着想着,心里突然有点酸。
她坐直身子,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以后我陪你逛。吃完饭没事就下来走走。春天闻花香,夏天乘凉,秋天踩落叶,冬天——冬天就看光秃秃的树。反正我陪着你。”
陈屿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那种“我来了,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的笃定。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好。”
苏念笑了,靠过去,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客厅里很安静,墙上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夜色很深。她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心里很满。
“老公。”
“嗯?”
“你以后要是再在小区里迷路,我就把你丢在那里,自己回家。”
陈屿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那颗脑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不会。”
苏念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陈屿看着她,声音很低,很温柔:“因为你舍不得。”
苏念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是看着他那双笃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自恋。”
陈屿笑了,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窗外的夜色很浓,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和厨房透出来的光。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苏念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在他的手心里画着圈。她想起刚才在楼下,他说“以前没有人陪我逛”的时候,那个语气。平淡的,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她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种陈述,不是抱怨,不是遗憾,只是一种事实的描述。他就是这样过了好几年,没有觉得不好,因为不知道好的样子。
现在知道了。所以他会说“以后”。以后有人陪他逛,以后饭后没事可以下来走走,以后春天闻花香,夏天乘凉,秋天踩落叶。以后,有她。
苏念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拢。她的嘴角翘着,心里的那点酸意慢慢散去,化成了一种很暖很软的东西。
“老公。”
“嗯?”
“明天晚上,我们吃完饭还下来逛。”
陈屿低下头,看着她。“好。”
“后天也逛。”
“好。”
“大后天也逛。”
“好。”
苏念笑了,从他肩膀上直起身,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陈屿看着她,伸出手,把她垂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因为是你说的。”
苏念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她咬了咬嘴唇,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甜意,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吧,去洗澡。一身汗,黏糊糊的。”
陈屿被她拉着站起来,跟着她往浴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