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看着碗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又看了看陈屿那张写满了“你吃一口吧”的脸,拿起筷子,夹起虾肉,慢慢送到嘴边。
虾肉很嫩,蒜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但她的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嚼了两下,咽下去,便再也没有拿起筷子的欲望了。她放下筷子,摇了摇头。
陈屿没有放弃,他又拿起汤勺,舀了一碗紫菜蛋花汤,轻轻吹了吹,放到苏念面前。汤碗里飘着嫩黄的蛋花和深绿的紫菜,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老婆,喝口汤吧。这家店的汤熬得很浓,没有腥味。”
苏念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老公,我真的没什么胃口。你快点吃吧,不用管我了。”
陈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汤碗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吃一点吧。要不然晚上肚子饿了怎么办?
吃一点对你的身体好,对肚子里的宝宝也好。”
苏念看着他那副期待又着急的样子,咬了咬牙,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了两口。
紫菜蛋花汤的味道很清淡,没有让她反胃,但也没有让她生出丝毫食欲。她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抱歉地看着陈屿。
“老公,我真的吃不下了。你自己吃吧,我等着你。”
陈屿看着苏念那副实在吃不下、又怕他担心的表情,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他点了点头,不再勉强,端起自己的碗,拿起筷子,开始飞快地扒饭。
他吃饭的样子不像平时那样从容不迫——筷子夹菜的频率快了一倍,嚼几口就咽下去,碗里的米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他像是在跟时间赛跑,又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尽快结束的任务。
苏念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打仗一样的吃相,忍不住笑了。她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声音轻柔。“你不用着急,慢慢吃,小心呛到。”
陈屿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但他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有减慢,嘴里的饭还在嚼着,筷子又伸向了菜盘。
他一直以来处理事情都十分稳重,从不会乱了分寸。开会的时候,再棘手的问题他都能沉着应对,条分缕析,不疾不徐。
但只要涉及苏念的事,他就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冷静。更何况现在——苏念肚子里可能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
这件事不像工作,工作他有经验、有方法、有团队可以依靠。这件事他没有经验,没有方法,没有先例可循。他只能凭着本能去紧张,去着急,去小心翼翼地对待她。
大部分人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大概都和他一样,无法冷静。
苏念看着他那副明明很着急却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甜蜜。她没有再说什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扒完。
很快,陈屿吃完了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发现苏念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种“看够了没有”的促狭笑意。
陈屿没有问她什么”,而是直接站起来,绕过桌子,拉起她的手。“走,我们去医院。”
苏念被他拉得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她紧紧地跟在他身后,手指被他握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抽出来,只是小声提醒道:“你不要着急,走慢点。”
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脸上带着几分懊恼和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你现在要小心一点。”
他说着,重新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拉着她的手,而是小心翼翼地搀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的腰侧,步子放得很慢很慢,像在扶着一位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苏念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那副认真又紧张的表情,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护在她腰侧的手背。
“我又不是瓷娃娃,你不用这么小心。”
陈屿低下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步子依然没有加快。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搀扶的力度又放轻了几分,像在托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走出了饭店。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苏念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胃里舒服了很多。
陈屿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俯身帮她系好安全带——动作很慢,很仔细,拉过安全带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她的小腹,把卡扣扣好,又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确认不会勒到她。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汇入车流。苏念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伸出手,覆在他握档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老公,你紧张吗?”
陈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嗯。”
苏念笑了,把脸转向窗外。“我也紧张。”
一路上,陈屿开车都比平时慢了不少。
平时四十分钟的路程,他硬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不超车,不变道,跟前车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眼睛不时地在左右后视镜间来回扫视,偶尔还会侧过头,看一眼副驾驶上的苏念。
那目光里有紧张,有担忧,还有一种藏不住的、即将溢出来的期待。苏念被他看得心里又暖又软,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档把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老公,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紧张的。就跟平时一样就行。”
陈屿点了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自己也想告诉自己冷静,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冷静,大脑才能更清醒地思考。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自己的脑袋不听使唤了。各种念头像夏天的雷雨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我要当爸爸了?
孩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如果是真的,接下来要做什么?
要不要立刻告诉母亲?要不要买婴儿床?要不要请月嫂?孩子叫什么名字?他想了一路,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每一个念头都带着一种滚烫的、新鲜的、从未有过的重量,压得他胸口满满的,胀胀的,又酸又甜。
苏念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朵,内心十分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