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莉莎是第一个发现纪锦书不对劲的人。
几个人正围着茶几讨论今天的行程，谢娜在念任务卡上的内容，
应采儿靠在沙发上插话，
颖儿在翻节目组发的行程手册。
纪锦书坐在沙发角上，嘴角挂着一个笑，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程莉莎注意到，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
程莉莎从自己的位置站起来，走到纪锦书旁边坐下，
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身体微微侧过来，
挡住了其他几个人的视线。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纪锦书一个人能听到。
“怎么了？是不是来例假了？脸色这么不好看。”
纪锦书摇了摇头，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胃部。
“没事，就是可能胃里有点不舒服，一直吐。”
“胃疼吗？”
程莉莎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到她的胃部，
掌心轻轻覆上去，没有用力。
纪锦书又摇了摇头。
程莉莎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纪锦书的胃部轻轻按了一下，
观察她的表情——没有疼痛的反应，眉头没皱，嘴角没抽。
“胃不疼，怎么可能单纯的是胃不舒服？
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好吗？节目是节目，身体最重要。”
纪锦书犹豫了一瞬。
她的目光从程莉莎脸上移开，
落到对面那几台已经架好的摄像机上，
红灯亮着，直播信号已经通了。
她不想因为自己耽误大家的时间。
“会耽误拍摄的，签了合同的，会不会不好。”
程莉莎听了这句话，看着纪锦书那张苍白的脸，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程莉莎伸出手，握住了纪锦书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呀你呀，敬业也要看时间啊。身体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除了你自己，没人会为了你的身体负责。”
纪锦书看着程莉莎那双充满关切和心疼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程莉莎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朝导演组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跟导演低声说了几句，导演朝纪锦书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先去医院，剩下的行程我们调整。”
谢娜正在跟应采儿讨论任务卡上的内容，
听到导演组那边传来“医院”两个字，
声音停了下来，转过头。
应采儿也转了过来，颖儿放下手册往纪锦书的方向看。
程莉莎走回来，拿起纪锦书放在沙发上的包，另一只手拉起纪锦书。
“小锦身体有点不舒服，我陪她去医院看看。你们先拍，别耽误录制。”
她们都站起来，想走过去关心纪锦书一下，但程莉莎已经拉起了纪锦书的手。
“你们先拍，有什么事我给你们打电话。”
说完，她慢慢拉着纪锦书往外走。
纪锦书被她拉着，脚步有点虚，两个人出了门，
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整个空间显得过于明亮。
程莉莎走在纪锦书左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两个人的包。
走了大概十几步。
纪锦书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小锦？”
程莉莎的声音从纪锦书的意识外围传进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她的身体往下坠，程莉莎的惊呼声在走廊里炸开，
手里所有的包从手里脱了出去，
蹲下来，接住了纪锦书正在下滑的身体，把她搂在怀里，声音发着抖。
“小锦！你怎么了？小锦！”
房间里的谢娜她们听到惊呼后，急忙跑了出去，
程莉莎半跪在地上，一只手臂环着纪锦书的后背支撑着她的身体，
另一只手在拍她的脸，动作很轻，但很急。
“小锦！小锦！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纪锦书没有反应，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一点力气都没有。
谢娜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纪锦书的额头，不烫，是凉的。
她的手指在纪锦书的鼻下停了一下，
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拂过指腹，心跳才从嗓子眼落回去一点。
“我叫救护车！”
应采儿已经掏出手机了，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拨号，声音很稳但手指在抖。
观察室里，刘宇宁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急忙往外走，
他往外走的动作太快了，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角，
刘宇宁什么都没感觉到，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观察室的门。
张杰是第二个站起来的，他的反应没有刘宇宁那么剧烈，
但起身的动作比他平时快了很多。
他看了陶晶莹一眼，语速很快。
“我去看看，别让他路上出事。”
说完，他也跑了出去。
走廊里，刘宇宁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张杰在后面追，
在楼梯口追上了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宇宁，等一下。你开车还是打车？”
刘宇宁被拉得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张杰一眼，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打车。”
张杰松开了手，一边跟他并排往下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我开车，你联系娜娜，看看她们在哪家医院。”
刘宇宁的脚步顿了一下，拿起手机，谢娜已经发来了医院的定位。
张杰开车，刘宇宁坐在副驾驶。
车子从停车场冲出去的时候，轮胎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响。
张杰的开车风格跟他平时温和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方向盘打得又稳又准，在车流中穿梭，油门踩得很深，刹车踩得很轻。
刘宇宁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手机，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了。
他的脑子在这一路上一刻都没有停过，
像一台失控的机器，自动生成了一百种可能性——
低血糖晕倒，急性胃炎，食物中毒，胃出血，更坏的，更更坏的。
每一种可能性在脑海里形成一个画面，
像一部让人窒息的自制恐怖片，而他自己是唯一的观众。
张杰偏头看了他一眼，
又迅速把目光转回路面，声音不大，但很稳。
“没事的，别着急，这个时候你可不能慌。”
刘宇宁点了点头。
“我知道。”
医院到了。
张杰的车还没停稳，刘宇宁就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
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车门框上，
他感觉不到疼，站稳了，跑进了医院大门。
他一边跑一边看手机上的病房号，
在三楼的走廊尽头找到了那扇门。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纪锦书躺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苍白，嘴唇干燥，
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一个挂在床尾的吊瓶，
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速度不快不慢。
谢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程莉莎站在窗边，
应采儿靠在墙边，颖儿站在门口边上。
几个人看到他进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纪锦书的脸。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是凉的。
张杰从后面走进来，看了谢娜一眼，
“情况怎么样？”
谢娜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
“还不知道，做了检查，还没出结果。”
话音刚落，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就推门进来了。
手里拿着几张检查报告，目光从报告上抬起来，
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谁是病人家属？”
刘宇宁从床边站起来，转向医生。
“我是，大夫。我妻子怎么样？为什么会昏迷？”
医生翻了一下手里的报告，语气不急不慢。
“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身体太虚弱了，加上怀孕了，所以才会昏迷。”
病房里安静了。
刘宇宁的大脑在接收到“怀孕”这个词之后，
后续的所有信息都被挡在了门外，
他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
眼睛看着医生，但目光没有聚焦。
谢娜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然后笑了，笑容从眼睛开始蔓延到整张脸。
程莉莎靠着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应采儿双手叉腰，笑着摇了摇头。
颖儿双手捂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张杰第一个反应过来，看到刘宇宁还愣在原地，
走过去，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个巴掌不轻不重，但足以把刘宇宁从那个意识真空里拉回来。
他的瞳孔重新聚焦了，喉结动了一下，转向医生。
“大夫，为什么会身体虚弱？是这个孩子的问题吗？”
医生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
“您的妻子身体各方面机能都比较差，
加上最近摄入的营养不够，
所以才会反应较大，陷入昏迷。
注意营养均衡，在孩子稳定前、身体恢复前，
都不要让她老下地。”
刘宇宁点了点头，
“谢谢大夫。”
医生离开后，刘宇宁转向几位妻子。
“姐姐们，太感谢你们了。节目组那边我会去说的，
你们先回去录着吧。小锦肯定是去不了了。”
谢娜点了点头，走过来，看了看小锦，然后就转身离开了病房，
应采儿走过来，在刘宇宁手臂上拍了一下
“好好照顾小锦。”
程莉莎把纪锦书的包放在床头柜上，拉链拉好，
又把纪锦书的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
然后才准备出去，她走到一半，看到颖儿还在担心的看着纪锦书。
于是，就回来，拉着颖儿一起出去了。
张杰走在了最后，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宇宁已经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上，
握着纪锦书的手，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刘宇宁低着头，额头抵在自己和纪锦书交握的手上。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他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害怕，是庆幸，是心疼，是后怕，是感谢，
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哪部分。
刘宇宁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节目组打来的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接了。
“宁哥，嫂子的情况我们听说了。第四期的录制您看怎么安排？
刘宇宁的声音有一点哑，
“等小锦醒了，我问一下她的意见。她现在还睡着。”
“好的，那您跟嫂子商量好了随时联系我们。”
电话挂断了。
他转身看向病床。
纪锦书还是那样躺着，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刘宇宁大步走回床边，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眼皮抬了起来。
入眼是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光线很柔和，从窗户那边透进来，不刺眼。
药水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说不上好闻但也不会让人觉得难受。
她看到了一张脸。
很瘦，棱角分明，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鼻尖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想说话，嗓子里像糊了一层纸，声音发不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带着刚醒来的那种沙哑。
“你哭什么？”
刘宇宁握着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大概一秒。
“你吓死我了。”
“我怎么了？”
刘宇宁抬起脸，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
纪锦书皱了皱眉：“你说话啊。”
刘宇宁深吸了一口气。
“医生说，你身体太虚弱了。加上怀孕了，所以才会晕倒。”
“我？怀孕了？”
她的手从刘宇宁的手里抽了出来，慢慢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掌心隔着病号服贴在平坦的腹部，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摸不到。
她的眼眶红了。
“真的吗？”
刘宇宁点了点头。
“真的。”
纪锦书看着自己放在小腹上的双手，看了很多秒。
刘宇宁伸出手，放在了她放在小腹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纪锦书吸了一下鼻子，终于开口了。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