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小周打来电话的时候,刘宇宁正在厨房里给纪锦书炖汤。
砂锅坐在灶台上,小火慢炖,排骨和莲藕的味道在厨房里慢慢散开,
隔着锅盖都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气。
纪锦书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正在孕期相关的书。
电话响了。刘宇宁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看来电显示,接起来。
“刘哥,房主那边同意了,比上次谈的又降了一截。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签合同?”
纪锦书从书上抬起头,看着刘宇宁的表情。
他的眉头在接电话的时候是微微皱着的,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眉头松开了,嘴角动了一下。
她认识他这么久,
能从他的微表情里读出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是好是坏。
这个表情,是好的。
“好,我下午过去。”
刘宇宁挂了电话,转向纪锦书。
“房主同意降价了,比上次谈的又降了一截。”
纪锦书把书扣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靠垫想要坐起来,
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刘宇宁已经走过来了,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垫在她腰后面,把她稳稳地扶了起来。
“慢点。”
“我没事,又不是玻璃做的。”
纪锦书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靠在他手臂上,
借着他的力坐直了。
“价格降了多少?月供能少还多少?”
刘宇宁说了一个数字。
纪锦书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眼睛亮了。
“那装修预算可以多一点了,儿童房我要刷成浅蓝色的。”
“你不是说是女孩吗?女孩刷浅蓝色?”
“女孩怎么就不能喜欢浅蓝色了?我小时候就喜欢蓝色。”
纪锦书理直气壮,下巴抬着,一副“我的孩子我做主”的样子。
刘宇宁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关火去了。
下午,刘宇宁去了中介公司。
合同摆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条款,
他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很慢。
小周在旁边等着,手里拿着笔,
随时准备让他签字。他看完了,抬起头。
“房本写两个人的名字。”
小周点了点头。
“可以的,提供双方的证件就行。”
刘宇宁从口袋里掏出纪锦书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她事先签好的授权委托书。
他昨天就跟她说好了,她把证件从铁盒里翻出来递给他,
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就行”。
他说“你不看看合同”,她说“你看就行”。
他当时看着她那双完全信任的眼睛,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重,但很满。
手续办得很快。
签字、按手印、首付从那张“定期存款”的卡里划出去的时候,
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的扣款短信进来了。
他没有看那个数字,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房本下来那天,刘宇宁从外面回来,
手里多了一个深红色的硬皮本子。
纪锦书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看到刘宇宁手里的红本子,眼睛亮了,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
“拿过来我看看。”
刘宇宁把房本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开,看到了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纸上——“刘宇宁”“纪锦书”。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眼睛里有光,
“咱们在北京有家了。”
刘宇宁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一起看着那个深红色的本子。
搬家那天,纪父、纪母、刘宇宁三个人去的。
纪锦书被留在家里,刘宇宁出门前在她面前蹲下来,
双手撑在膝盖上,对纪锦书叮嘱道:
“你在家待着,哪都别去”。
纪锦书点了点头,表情乖巧得很。
新家在三环和四环之间,老小区,六楼,有电梯。
房子搬空之后看起来比之前看房时更大一些,没有了原房主的家具,
客厅显得很开阔,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明亮的金色。
地板上有些划痕,墙上有几处钉眼,厨房的橱柜门板有点变形,
但整体状况不差,住进来没问题,装修可以慢慢弄。
纪母拿着抹布擦厨房的瓷砖,蹲在灶台前面,
一下一下地擦,擦得很用力。
纪父在打扫卫生间,
把角落里的陈年灰尘清理出来,用塑料袋装好扎紧。
刘宇宁在客厅里拖地,拖把在水里拧干了又拧,
拖过的地板反着光,能映出人影。
三个人分工明确,没有人指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老房子的灰尘很大,拖了三遍地,水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
从浅灰变成了几乎透明。
刘宇宁站直了身子,把拖把靠在墙边,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家的地方。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那排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阳光把金黄色的叶片照得发亮,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
有几片从枝头飘下来,在空气中打着旋。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纪锦书。
“客厅,阳光很好。”
纪锦书秒回:“儿童房朝南,以后宝宝在房间里就能晒到太阳。”
刘宇宁走到儿童房,推开那扇白色的门,房间不大,
大概十来平米,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填得满满的。
他站在房间中央,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他想象着一个孩子的样子,小小的,
在地上爬来爬去,爬到门口又爬回来。
搬家公司的车下午到的。
几个师傅把家具从车上搬下来,
沙发、床、衣柜、餐桌、冰箱、洗衣机,
一件一件地搬进电梯,一件一件地搬进家门。
纪母指挥着家具的摆放位置,
“沙发靠这边墙”
“餐桌放窗户旁边”
“冰箱别靠着灶台”。
纪父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搬不动太重的东西,
就负责把轻的、碎的、容易丢的小件物品从编织袋里拿出来归位。
纪锦书是傍晚被刘宇宁接过来的。
车子停在楼下,刘宇宁打开车门,扶着她出来。
她站在楼下仰着头往上看,
六楼的窗户开着,夕阳的光从那个窗口透出来,
橘红色的,像有人在窗户里面点了一盏很暖的灯。
纪锦书笑了,刘宇宁搂着她走进电梯,
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6,门开了。
刘宇宁扶着她的手走到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插入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纪锦书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新家。
厨房里传来纪母炒菜的声音,锅铲碰到铁锅,锵锵的。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花,是纪父从花店买的,
百合和雏菊,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
她换了鞋走进去,脚步很轻,踩在新家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很踏实。
搬家以后,之前租的那里就要跟房东说退租的事情。
退租那天,纪锦书亲自去的。
房东阿姨来收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打开柜门看了看,又蹲下来检查了地板,
阿姨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后站在纪锦书面前。
“押金我退给你。”
纪锦书从包里拿出押金条递过去。
阿姨接过押金条看了一眼,
从钱包里数了钱递给她,又多数了一沓。
纪锦书看着那沓多出来的钱,愣了一下。
“阿姨,这多了。”
“拿着。你在这住了好几年,把房子保持得这么好,我谢谢你还来不及呢。”
阿姨把钱塞到纪锦书手里,手指按着她的手背不让她推回来,
“听说你怀孕了?这钱给孩子买点东西。”
纪锦书看着阿姨那张认真的脸,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阿姨,这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我儿子在国外,我也不缺这点钱,就是一点心意。
你怀着孩子呢,别跟我推来推去的,小心动了胎气。”
纪锦书握着那沓钱,手指慢慢收拢了。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然后抬起头对着阿姨笑了一下。
“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以后有空回来看看我就行。”
钥匙交出去了,门关上了。
纪锦书站在走廊里,最后看了那扇门一眼,
那是她住了几年的地方,
每一块地砖、每一面墙壁、每一道阳光落在窗台上的角度,
都装着她在这个城市从不安到安定的那些日子。
她转过身,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了,走进去,门关了。
新家的生活慢慢安顿了下来。
纪母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砂锅排骨、
清蒸鲈鱼、番茄牛腩、小米红枣粥,
纪锦书的胃口比以前好了一些,
但还是吃不多,一小碗饭要吃很久。
纪父每天上午去菜市场买菜,菜场不远,
走路十几分钟,他每次都拎着满满几袋子回来,
把冰箱塞得满满的。
刘宇宁在家待了几天。
白天陪纪锦书在小区里散步,她走得很慢,他就放慢脚步,
走在她旁边偏后一点的位置,这样她靠过来的时候他能刚好接住。
晚上睡前他给她读育儿百科,读到“新生儿护理”那一章的时候,
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合上书,关了灯。
他的事业正在上升期。
2019年刚开了个头,日程表已经排到了下半年。
经纪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问他什么时候能复工。
纪锦书看到了他接电话时走到阳台、门关上一半、声音压低的样子。
有一天吃完晚饭,她坐在沙发上,刘宇宁在洗碗,
她靠在靠垫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沉默了很久。
“老公,你什么时候去上班?”
刘宇宁从厨房探出头来。
“不着急,等你稳定了再说。”
纪锦书看着他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
声音放得很轻,但语气很认真。
“你的事业好不容易发展起来,怎么能宅在家里呢。
宝宝要花钱,我要花钱,房子的贷款要还。
你是怎么能忍心不去上班的?”
刘宇宁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粉丝们都在期待你的成长,期待你变得更好。
我不是你的绊脚石,我是支持你的人。”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
但她的眼睛没有红,嘴角是翘着的。
刘宇宁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点在他胸口的手指,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
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好,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