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宁开始复工了。
他去了外地,去了很多个外地,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
下了飞机就去彩排,彩排完就上台,唱完歌连夜飞走。
他的日程表精确到了每一个小时,
经纪人发来的行程表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地点、
时间和活动名称,看着都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但他从来不跟纪锦书说累,每次视频通话的时候他都在笑,
问她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有没有不舒服。
纪锦书知道他在扛着。
她不问,不戳穿,她只说“我今天吃了很多”
“宝宝今天踢我了”
“爸爸妈妈今天又买了什么菜”。
他们把那些疲惫和心疼都咽了下去,
在视频通话的这头和那头,用笑容把它盖住。
时间从指缝里滑过去。
2019年,刘宇宁的事业像被按了加速键。
他发行了首张个人专辑《十》。
十首歌,从选歌到录完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每一首都录了很多遍,
有时一个音录到后半夜,录音师说“可以了”,他说“再来一遍”。
专辑发行的那个星期,数字专辑的销量破了平台的纪录,
粉丝们在评论区里留言,说“等了这么久值得了”。
他参加了《歌手2019》,以“全民举荐踢馆歌手”的身份站上了那个舞台。
那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
他唱了一首歌,不是很炸的那种,是一首慢歌。
唱完的时候台下有观众在擦眼泪。
他没有赢,但他让很多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唱了很多OST。
热门剧集的主题曲、插曲、片尾曲,
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电视剧的片头片尾,
出现在音乐播放软件的热门榜单上,
出现在那些不看直播、不追网红、不混粉丝圈的人的世界里。
有人在地铁上听到他的歌,拿出手机摇了摇,
看到屏幕上显示“刘宇宁”三个字。
他还参演了网剧和电影。
他演得很认真,他在片场等戏的时候看剧本,
看完剧本看手机,手机上纪锦书发来的消息他每条都回,回得很快。
导演喊“开始”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镜头里。
他的个人首场巡回演唱会开始筹备了。
这个消息是他在视频通话里跟纪锦书说的。
“巡回演唱会?”纪锦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很亮,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在屏幕那头坐直了身子,肚子已经很大了,
她需要用手撑着腰才能保持平衡。
“嗯,首场在北京。”
纪锦书听到“北京”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纪母正在厨房切菜,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看到纪锦书站在沙发前面双手握拳举在胸前,
表情激动得像中了彩票。
“别蹦别蹦!你肚子!”纪母喊了一声。
纪锦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已经很大了,撑得她只能穿孕妇装。
她用手托着肚子,慢慢坐回沙发上,眼睛还是亮的。
“妈,你听到了吗?第一场在北京!”
纪母从厨房走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看着她那个兴奋的样子,笑了。
“听到了听到了,北京。”
纪锦书并没有激动多久,她的表情就变了,
从激动变成了一种咬牙切齿的、又爱又恨的、带着委屈的控诉。
“尼玛,又没赶上演唱会!”
她在视频那头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力道不重,但声音很响。
刘宇宁在屏幕这头看着她,嘴角翘了起来,但眼睛里有心疼。
“等你生完了,恢复了,我专门给你开一场。”
“你说的,我可记着了。”
“我说的。”
纪锦书挂掉视频之后,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肚子里的宝宝踢了她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提醒她“我还在呢”。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隔着肚皮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她的身体里翻滚、伸展。
因为工作繁忙,刘宇宁常常十天半个月不在家。
纪锦书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
从沙发走到卫生间都要慢慢地挪。
不能见面的日子,两个人靠视频通话撑着。
每天一次,雷打不动,不管他在哪个城市、几点收工、第二天几点开工。
有时候他收工很晚,凌晨一两点,回到酒店洗了脸躺到床上,拨过去。
电话响一声就接了,屏幕那头的灯亮着,
纪锦书靠在床头,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
她最近特别爱哭,眼泪说来就来。
他在电话那头说一句“今天吃了什么”,她眼眶红了。
他说一句“宝宝乖”,她眼泪掉下来了。
他说一句“我下周可能回不去了”,她哭得说不出话。
纪母坐在她旁边,递纸巾,也不劝,递过去就好了。
纪母知道这是孕激素惹的祸。
“你别哭了,哭了对眼睛不好。”
刘宇宁在屏幕那头的声音有些哑,语气很轻,
“我没想哭,它自己掉的。”
纪锦书用纸巾按着眼角,吸了吸鼻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宝宝想你了。”
她把“宝宝”两个字说得很含糊,
不知道指的是她自己还是肚子里的那个。
“下周,一定回来。”
挂了电话之后,刘宇宁坐在酒店房间的床边,
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
他不在的每一个夜晚、她一个人哭的每一个晚上、
他只能通过屏幕看着她,
却不能把手伸过去替她擦眼泪的每一秒钟,
都让他觉得他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
是不是走得太快了,是不是离家太远了,
是不是把太多东西扛在自己肩上,却忘了她也在扛着。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了机票预订的页面。
查了明天从这边飞北京的航班,
有早班、有中班、有晚班,早班太早他赶不上,
中班折中的时间刚刚好。
他的拇指悬在“预订”按钮上,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纪锦书上次哭着说的话。
“粉丝们都在期待你的成长,
期待你变得更好。我也很期待。
你走的每一步,都承载着我们的祝福。
要干事业。”
她把“干事业”这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的,
她那点小心思,她那点一边舍不得他走,
一边又不想拖他后腿的矛盾,他全都知道。
日子在聚少离多中一天一天地往前赶。
纪锦书的肚子越来越大。
从前面看几乎看不到自己的脚,
走路的时候要两只手撑着腰,以企鹅的姿态缓慢挪动。
纪母每天陪她在小区里散步,走得很慢,
一圈大概走半个小时,走完一圈回来在楼下的椅子上坐一会儿。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从黄变秃了,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像一个脱发严重的中年人在风中等待新生。
预产期前一周,纪锦书住进了医院。
刘宇宁正在外地录一档节目,录制周期很长,每天从早录到晚。
他接到纪母电话的时候正在后台候场,化妆师在给他补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
化妆师的手停了一下。
刘宇宁已经站起来了,他拿着手机走到导演那边去请假,
他走到导演面前,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导演,我媳妇要生了,我得马上回去。
这期节目我后期补录,损失我承担。”
导演愣住了,手里还拿着台本,嘴巴张了一下准备说点什么,
但看到刘宇宁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去吧,媳妇孩子重要,损失不用你承担,节目组能协调。”
刘宇宁弯下腰鞠了一个角度很大的躬。
“谢谢导演。”
节目的常驻嘉宾和工作人员都听到了。
后台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刘宇宁结婚了?”
“他媳妇要生孩子了?”
自从刘宇宁专心搞事业以来,很少有人去关注他的家庭了。
他把私生活和公众形象分得很开,
台上是歌手、是演员、是摩登兄弟的主唱,
台下是丈夫、是父亲、是一个会在机场狂奔的男人。
他们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妻子已经怀孕足月,即将生产。
刘宇宁没有跟他们多解释,拿了手机和外套,跑出了录制现场。
他去机场的路上订了最近一班飞北京的机票。
从录制现场到机场走高速要四十分钟,
他靠在出租车后排,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纪锦书的微信头像。
他想发消息,又怕她正在手术室看不到。
想打电话,又怕纪母忙着照顾她没时间接。
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攥着手机,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
登机,起飞,降落。
北京的地面温度比他离开的时候低了几度,
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前兆。
他出了机场打了辆车,跟师傅说“去妇产医院,快”。
到医院的时候,纪锦书已经进手术室了。
她选的是剖腹产,这是提前就定好的方案,胎位不太正,顺产有风险。
纪母在手术室外面来回走。
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转身,从那头走到这头。
纪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又松开。
刘爷爷没来,年纪大了,纪母不让来,让他在家等消息。
刘宇宁从走廊的尽头跑过来的时候,手术室的门上还亮着“手术中”的红灯。
他跑到手术室门口,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纪母看到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宁,你来了。”
刘宇宁直起身子,喘着气,看了一眼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然后点了点头。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那扇白色的门后面的情况,
不知道手术进行到哪一步,
不知道纪锦书现在疼不疼、怕不怕、有没有哭。
过了没多久,红灯灭了。
门开了。
护士先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用白色包被裹着的小小婴儿,
小得像是随便一用力就会被捏碎。
她的脸还没有成年人巴掌大,
眼睛闭着,睫毛细细的、长长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她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味道。
“母女平安。”
护士的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纪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纪父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往前走一步,
腿麻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站稳了。
刘宇宁急忙走过去问道:“我媳妇儿怎么样了?”
“麻药劲还没过,还在睡着。”护士回答道。
听到妻子没事,刘宇宁这才放下心来。
他看着护士怀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还看不出像谁的婴儿,
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不过,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离婴儿的脸不到几厘米的地方,
没有碰到,怕自己的手指太凉惊着她。
“她怎么不哭?”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护士笑了笑。
“睡着了,等会儿饿了就哭了。”
手术室的门再一次打开了。
病床被推出来,纪锦书躺在上面,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刘宇宁走过去,跟护士一起将病床推到了病房里,连孩子都没管。
纪母看着护士怀里的宝宝,赶紧接了过来。
然后,纪父和纪母带着孩子一起来到了病房。
纪母将孩子放到了病床边上的小床上。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左右,纪锦书慢慢醒了。
她缓缓睁开双眼,眼珠子转了一圈,
刘宇宁见妻子醒了,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滴在她的脸上,
温热的一滴,从她的颧骨滑到太阳穴。
纪锦书伸出手,手指碰到他湿漉漉的脸颊,
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那道泪痕。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很重的鼻音。
纪锦书笑了
“好好好,你没哭,宝宝呢,让我看看,是不是个女儿啊?”
“是,长的皱皱巴巴的。”
刘宇宁一边说着,一边将孩子小心翼翼的抱到纪锦书旁边。
纪锦书满是慈爱的看着这个小家伙
“像个小老太太。”
纪母听到闺女这么说自己的外孙女是一百个不愿意
“去去去,你小时候比我们乖乖长的还皱巴,不许这么说孩子。”
纪锦书想笑,但是怕牵扯到刀口,只能硬憋着。
“老公,你说咱女儿叫什么名字好啊?”
刘宇宁脑子一转,嘴里蹦出来两个字:“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