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早上遣菊砚先过来平安胡同一趟,实则是让她知会赵益。殷雪素有话要对他说。
殷雪凝自然会意,将屋子留给他们,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赵益应当是从楚王府直接过来的,穿着青色的公服,腰间系着乌角带,愈发衬得整个人挺拔轩昂。
他出现在门口时,将外面光线挡得严严实实,屋里都随之一暗。
弯腰进来,先把配刀解了放在一旁,才出声招呼。
两人已有近一个月未见。
上次见面还是灯会次日,在景绫阁。
之后都靠别人通传消息。
关于离京的打算,殷雪素最早便通过妹妹告诉了他。
毕竟这个决定也是他促使自己做下的。
赵益本就不想再为楚王效力,听说她要走,也萌生了带姑母离开京城这是非地的想法。
两下一拍即合,索性决定同行。
如今听说她不能一道走了,得先去金陵。
赵益不假思索道:“让我姑母同殷二姑娘她们一块走,我护送你去金陵。”
殷雪素摇头,把自己的计划细说了一遍。
“赵益,我此去,最放心不下的便是㻏姐儿。”
赵益看着她。
殷雪素也看着他。
“我不是不信她们,我相信她们一定能做好。但,”殷雪素顿了顿,“只有把女儿托付给你,我才能彻底安心。”
会这样想,当然有前世的因素在。
也有今生对赵益这个人更为透彻的了解。
因而才会在临行之际,把㻏姐儿的安危交托给他。
比起金陵之行,殷雪素更放心不下的是㻏姐儿。
只要㻏姐儿能得周全,她便再无后顾之忧。
“金陵那边,我能应对。你相信我。”
赵益的眉心是皱起的。
显然,他内心并不想接受这样的安排。
他更愿依从自己的心意,一路护送她南下。
与此同时,他亦深知女儿对她的重要性,说是她的半条命也不为过。
如今,她把自己的半条命交到他手里……
四目相对。
她的眼底清澈一片,里头没有寻常求人的软弱哀恳,只有孤注一掷的郑重。
还有沉甸甸的,不必言说的信任,与默契。
正因信他,才会托付他。
赵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定会把大姑娘安然带出京,送到嘉定,让你们母女团聚。”
这番话掷地有声。
殷雪素起身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施以大礼。
“大恩不言谢,请受我一拜。”
她心底的感激实在太多,多到难以明述。
前世今生,前前后后,每当她走投无路,亦或身陷险境绝境时,似乎总能看到赵益的身影。
而只要他出现,她的心便定了。
此刻便是如此。
“别——”赵益忙伸手托住她。
本是要去托她的胳膊,不小心触到了手腕。
温凉凝滑的一截,恰映出他掌心的粗粝,滚烫。
这无意间的接触让两人都为之一愣。
殷雪素微微一顿,随即站直了身。
赵益也很快把手收回,挪开目光的同时,后撤了半步。
两只手倒背于身后,握得紧紧的。
一时无话,屋里就静了下去。
为缓解这难言的尴尬,他咳了一声,转了话题:“金陵路遥,风险未知。殷姨娘你固然机智过人,也足够勇敢决断,但常言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就为了以防万一,也还该多带些人手。”
“我已向楚王府借了苏明。”
药王庙那晚过后,赵益与苏明接触过几回。
虽有些腼腆,历练不足,好在人够机灵,身手也还不错。
不过,“路上真有什么事,他一个怕是支应不过来。这样,我另外安排几个人手给你。”
赵益说的正是以副校尉魏刚为首的几人。
那魏刚原有些傲气,先是校场比试,被赵益给打服了,后又在相处中,被他为人所折服。
自此便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一门心思唯他马首是瞻。
赵益自己所领的一队亲卫中,差不多也是如此。
如今的楚王府,风雨飘摇,人心惶惶,亲卫中萌生退意的不在少数。
不少人都拍胸脯说跟定了赵益,想让他领着大家伙寻一个退路,亦或觅一份前程。
赵益想着,既然自己没法伴她南下,那就让魏刚等人替自己护她前往金陵。
于他们来说,也是个脱身的借口。
“魏刚家中原做船行的,对水路上的事极为熟悉。让他跟着,沿途多少会有些帮助。”
殷雪素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便没有拒绝。
“倒不必让他们现身,最好让他们易装而行,别叫长瑞察觉。”
赵益了然,她这是连赵世衍的人也防着的意思。
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愉悦。
“那叫他们扮作行脚商,缀在后头,不与你们同行,一路上尽可能低调。真有事发生,也不耽误接应。”
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等我把大姑娘她们安顿妥当,便赶去金陵接应你。”
“或许我们会比你们先到嘉定呢。”
“那不妨打个赌。”
“也好。”
话落,两人都笑了起来。
视线相触,笑容又渐渐淡下去。
不想就这样结束,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
胡乱问了句:“就这样脱离安国公府而去,奔一个未卜的将来,真不觉得可惜吗?”
话才出口赵益就恨不得立即给收回来。
他这问的是什么废话?
殷雪素却没多想,针对这个问题,还认真思索了一下。
近段时日的所作所为,无异于亲手把几年间一砖一瓦搭起的高台,一手给拆除了。
撇开将来的性命之忧先不谈,心里自然会感到可惜,感到不舍。
这毕竟是她百般筹谋,煞费心血,才搭建起来的。
可每拆掉一根梁木,头顶的天便随之亮堂一些,身上无形的重荷也跟着减轻了……
似乎也不那么可惜了。
毫无疑问,安国公府是个富贵窝、繁华场,纵使繁华之下满目疮痍,架子一时还不会倒,尽够里面的人做一场春秋大梦。
可同时,也是个充满梦魇的旧梦。
至少对殷雪素来说是如此。
如果辛苦垒起的高台通往的只能是这么一个所在,那么拆了也好。
拆了干净。
她心里当然也明白,前路未卜,嘉定未必就是属于她们这些人的世外桃源。
这一点她也反复跟月舒等人强调过。
可比起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等死,能走,已是老天开眼。
就算到了目的地,发现不如人意,也没什么。
她们这么多人呢,有手有脚的,再亲手搭建一个桃源出来就是了。
这样想了一通,非但沉重和不安尽去,反而产生了些期待。
殷雪素就把心里话跟赵益说了,而后玩笑似的道:“到时你和赵大姑可要来帮我们才是。”
赵益深深地看着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