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的话都已说完,放眼窗外,日上中天,是时候回安国公府了。
赵益亲送她到门外,看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两人互视一眼。
这次赵益没有避开。
“一路保重。”他道。
殷雪素冲他微微颔首:“你也是。”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赵益仍负手站在原地。
殷雪素坐于车内,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来之前摸不着底的那颗心,终于落定。
该安排的都安排好,又得了赵益亲口许诺,后顾无忧,便不惧往前。
国公府那边,应当已经打点好行装,只等她回去,便要启程南下。
昨日刚听说要去金陵时,殷雪素心里还是抗拒的。
一夜过去,她反而改了主意。
佟锦娴也好,赵世衍也好,临走不见上一面,终归有些遗憾……
佟府某个偏院,安静得出奇,连穿廊的风经过这里都带着小心。
哐啷啷——
一连串的碎响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就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捂着额头从闺房里跑了出来。
血从指缝里不断往外冒,顺着下巴往下滴淌,很快染脏了衣裙,落在青砖地上,分外扎眼。
她跑得急,脚下绊住了,险些摔倒,竟连停也不敢停,连滚带爬出了院子,如同身后有鬼在追赶。
院中干活的几个丫鬟见了,纷纷低下头去,没有一个敢多事,更没人试图进屋看看情况。
屋里没点灯。
窗子紧闭,还挂着厚重的帘子,外头的天光被彻底阻绝,阴暗得就像一座活死人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是专治烧伤的药膏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气。
一个女人坐在妆台前,披散着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呆滞的眼。
穿一件深色的竖领对襟褙子,领口掩得极为严实,勉强遮挡住脖颈上蔓延的疤痕。
她在梳头,一下又一下,梳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只是行为如同提线木偶般,透着诡异。
边梳理边歪着脑袋端详,可她面前分明没有镜子。
妆台上空荡荡的。放眼整间房,压根找不到任何一样可以反光的东西。
不仅铜镜和瓷瓶早都被搬走了,连喝茶的杯子都是粗陶的,保证照不出任何人影。
就在人人避之不及的当口,门帘一掀,兰佩走了进来。
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洗脸盆和一小摊血迹,什么也没说.
只下意识把脚步放轻,默默走到二奶奶身后,低眉顺眼接过她手里的牙梳。
“奶奶,我来。”
兰佩替她梳理起枯燥的长发,动作和语气一样,轻柔又舒缓。
佟锦娴直直坐着,无动于衷。
屋里再度安静下来,只剩梳子穿梭过头发时的沙沙声。
“奶奶恕罪,奴婢方才不是躲懒去了。”
兰佩一边认真梳理,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请罪。
“奶奶也知道,二爷身边的长荣向日对奴婢有些意思,这这次他哥哥长瑞从金陵回来,他托他哥哥给奴婢带了些金陵的土物,奴婢去接了接,这才来迟了。”
“二爷回来了?!”
这声音又涩又哑,音调十分不协调,分明是被火灼伤了嗓子,且无法复原那种。
兰佩摇摇头,手里继续:“二爷倒没回来,只是专程派了人来接殷姨娘过去。”
佟锦娴的身体僵住。
缓缓扭过头,看着兰佩。
兰佩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直视着面前这张脸。
不皱眉,不眨眼,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
上一个伺候的丫鬟,就因不小心看到时干呕了一声,被二奶奶拿花瓶砸破了头;再上一个,被用梳子戳穿了手背……
她们无一例外都不见了踪影。
兰佩不希望下一个被打死或发卖的是自己。
“再说一遍。”佟锦娴死死盯着她。
兰佩咬着唇,十分犹豫的样子。
“奴婢特地打听了一下,好似是说,二爷原想将殷姨娘扶正,结果休妻的事没办成,府里老爷太太也不同意,还为此闹得很不愉快。二爷不愿委屈了殷姨娘,就借着这次去金陵,故意装病作势,再以侍疾为由,派长瑞接了殷姨娘过去。长瑞说,若是家里还不肯点头,二爷就再不回京了,他会带着殷姨娘——”
兰佩拉长了音,小心翼翼看出去一眼。
“二爷会带着殷姨娘,私、奔。”
两个字,直似两把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佟锦娴心窝。
她的嘴唇哆嗦起来,脑中嗡嗡作响,呼吸骤然急促,那张脸变得愈发扭曲,可怖。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着抖,更因激动走了形。
一边摇头,一边道:“不可能,不可能。”
“千真万确,奴婢可以发誓。就在刚刚,他们已经出发了。长瑞特地捡在临行前,把几方云锦手帕给我送来——”
为了作证自己的话,兰佩果然从袖中拿出几块金陵当地才有的帕子。
佟锦娴劈手把梳子夺过来,又开始梳头。
梳得过于用力,梳齿刮破了头皮,扯下一绺绺的头发。
她啪地放下梳子,起身,在屋里来回走着,嘴里念念有词。
“他不可能和别人私奔的。他说过只爱我一个,他亲口说过的。他不会不要我。娘不是说了吗?我的脸会好的,很快就会恢复如初。等我好了,他就会回心转意……”
混乱地说着,双手抚上面颊。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再次僵住。
掌心的触感使她从幻觉跌回现实,脸上的表情寸寸龟裂开。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发出一串凄厉的笑。
笑声在近乎封闭的屋子里不停回荡,兰佩听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笑声蓦地一停,佟锦娴抬起头来,眼神陡然变了,变得幽怨又阴毒。
“他别想摆脱我!别想!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殷、雪、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慢,如同生嚼骨肉。
话落,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不闻不问,翻出一件带兜帽的黑色斗篷,胡乱披在身上,连系带都没系好,就踉踉跄跄往外走。
兰佩没有把她拦下,也没有跟出去。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佟锦娴消失的方向,面上不见了刚才的卑躬屈膝,什么表情也没有。
随手拿起妆台上那把牙梳。
紧密的梳齿间缠着一根断发,枯黄像一截将死的藤蔓。
她拈起那根头发,对着帘缝里漏进的光影看了会儿,发现上面血迹斑斑。
“香玉,你看着吧……”
她似悲似喜地说着,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根断发飘飘摇摇坠落下去,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