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院落不似京中民居那般方正,墙是白灰抹的,墙脚用粗石垒起,上头爬满了绿莹莹的一种植物。
门前两株紧挨着的老榕,互相缠绕着,盘根错节,树冠连成片,远望犹如一堵绿色的丝帏挂在半空,特有的榕须垂到地上,像一道天然帘子。
院墙里探出芭蕉肥大的叶片,被风吹得微微翻卷。还有几枝刺桐,花红似火,招招摇摇。
门楣下悬着一串贝壳风铃,风一过,叮铃轻响。
黑瘦小伙推开虚掩的院门,比了个手势,示意她进去。
殷雪素知道自己并没有别的选择,只进去之前,盯着那风铃看了几眼。
那些人都留在院门外,没有跟进来。
胖壮汉子叫她先歇着,有什么要用的,只管吩咐外头。
殷雪素问他:“我何时能见二爷。”
那人道:“该见时自然能见。”
说完便将院门带上了。
殷雪素攥了攥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定睛转身,打量起这个院落。
原以为这等地方,就有个院子,也该是粗陋的。谁知并不是,院子收拾的很是整洁。
正对面是一间不大的正房,左右耳房各一间,院中铺着青石,除了外头看见的芭蕉和刺桐,墙角还摆着几盆山茶。
推门进屋,窗纸是新糊的,雪白莹润,素青色的帘子也是新换上去的。
床榻铺叠整齐,衣柜旁甚至还有一张妆台,上面梳篦俱全。
没有锦裀花褥,不见金玉堆砌,却处处透着妥帖。
殷雪素站在地中央,顾视四周,一时有些恍惚。
过了一会儿才退出来。
院子的东侧还有一间木屋,推门进去,迎面便是一扇朝海的大窗,窗一开,海风呼呼灌进来,吹得案上纸角微微翻动。
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除了纸张,还有一方旧砚,笔架上挂着几管笔,毫毛尚且是新的。
一旁的书架上搁着些书册,她随手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之后便站在窗前,出神起来。
转眼两天过去。
殷雪素在这个院子里等了整整两天。
没人来盘问她,没人来打扰她。当然,她也没能见到赵世衍。
吃食一日三送,皆清淡合口,有米饭,有海鱼,有岛上新摘的果子,饭后还会给她送来沏好的茶。
殷雪素没什么胃口,但每次送来的饭菜都吃了。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也不是。
路上奔波了那么久,海船上的两晚更是几乎没阖过眼,精疲力竭,还不知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到了这境地,左不过已是人家砧板上的肉,多思无益,不如省些力气养精蓄锐。
院外始终守着人。
殷雪素第一日还出去问问月舒和苏明的情况,不出意外没有得到应答。
第二日便不问了,知道问也无用,不过白费口舌。就待在书房里,要么闲坐翻书,要么看海听潮。
如此这般,直到第三日过午,她才算见到赵世衍。
那是在岛西头一处偏僻的院子里。
说是院子,其实不过就是一片篱笆圈起的两三间低矮木屋,虽也还算干净,却简陋得厉害。
院子里空荡荡的,要什么没什么,正屋也只有一张木桌和几把竹椅而已。光线也不好,又潮湿又昏暗。
比起殷雪素住的那处花草扶疏窗明几净的临海小院,这里简直就像是关押犯人的地方。
院门外也的确有人持刀把守着。
听到脚步声进院,里屋窸窸窣窣的,似乎有些慌乱。
过了一时,赵世衍才不情不愿地走出来。
数月不见,他竟像换了个人,面色发暗,丰润的脸颊凹了下去,下巴上的青茬也没刮干净。
穿着件半新不旧皱皱巴巴的宝蓝直裰,腰带松垮垮系着,显是清减了不少。
要知道,他原是个最讲究风仪的人,衣上多一道褶子都不肯穿,何曾有过这样憔悴落魄的时候。
“二爷?”
赵世衍本惊弓之鸟一样的,听见这一声,猛地抬起头。
看到面前站着的人,先是不敢置信,跟着眼睛唰的亮了。
“素卿!”
他几步扑过来,紧紧握住殷雪素的双手,力气大得让她忍不住皱眉。
赵世衍嘴唇哆嗦着,几乎落下泪来,又惊又喜的样子,就像见了救命的观音。
“素卿,你可算是来了。”
“二爷,你怎么……”殷雪素上下打量着他。
赵世衍的模样确实羸弱,人也消瘦不少,却绝不像长瑞所说那样病入膏肓。
“你一路上好不好?有没有受惊?”赵世衍打断她。
一边检视她周身,一边忧急发问:“他们,他们是否为难你?”
殷雪素顿了一顿,点头道:“都好。”
这倒是真话。
那些人对她算不上多有礼,一路上却也周到,至少不曾刻意刁难。
到了岛上之后,饮食衣物,诸般也都妥帖。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是没底。
到了这会儿,心中的种种猜疑和不对劲的感觉终于都落了地。
殷雪素哪还有不领会的?这的确是个局。
却不是给她设的,而是给赵世衍设的。
事实就摆在眼前,赵世衍根本没病,他是被人绑来的。
然后他又把自己扯了进来……
殷雪素直截了当地问他:“二爷,究竟怎么回事?你不是应该在金陵,怎么会在这里。”
赵世衍神情一僵,双眼闪烁着避开了她的目光:“我,我是因为……”
一句整话没说完,忽地插进一道娇脆的女声:“二爷,可是家中派人来赎咱们了?”
殷雪素愣住,循声望去,就见粗布门帘一掀,从里头走出个女子。
水红的上衣,月白的湘裙,年岁约莫二十上下,肤色白皙,颜色俏丽,一双眼睛水盈盈的,顾盼间自有风情,淡淡的神色偏又带了几分冷清。
殷雪素觉得她有几分眼熟。
她看见殷雪素也是一愣。
随即便走到赵世衍身边,亲亲热热挽住他的手臂,笑道:“二爷还不快给我引荐引荐,这位想必就是你常跟我提起的那位爱妾了吧?”
赵世衍此时的神情已不能用尴尬来形容。
而就在这女子出现的一瞬间,殷雪素不言不语的,把手从赵世衍掌心抽了出去。
赵世衍心下一慌,忙把那女子的手扯下,皱眉道:“你且出去,我与素卿有话要说。”
女子怔住,眼眶立时红了。
“二爷答应过我,要为我赎身,带我回京的。如今总算把救星盼来了,可不要撇下我才好。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
赵世衍愈发尴尬,眉头也皱得愈紧。
声音近乎呵斥:“出去!”
那女子咬了咬唇,泪珠子在眼里打转,见他没有半分哄自己的意思,只是盯着另一个看,掩面跑了出去。
女子一离开,赵世衍忙就道:“素卿,你听我解释。”
他还想上手来拉殷雪素。
殷雪素避开,走到一旁竹椅上坐下。
“二爷也坐吧。想来你应当有许多话要同我说。”
她越平静,赵世衍越心慌。
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
到了这一步,再瞒也瞒不住了。
只得把原委如实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