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一点一点往海里沉,红得像血,像化不开的梦魇,又亮得似火,似无尽的光明。
不远处,黑隼迟疑着要不要上前。
他远远跟在后头,见两个女人一直在说话,都很平和,没起什么冲突,便就有些心不在焉,脚步也放慢了些。
刚好到了一个转角,听到一声惨叫。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过来时,断魂崖边只剩一个人。
殷雪素此时已不是站立着的,草木深处有一块大方石,她坐在石头上,举目远望。
看山,看海,看夕阳。
一直扛在肩上的那副无形的重枷终于被取下,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轻了,几能乘风而去。
可也变空了。空茫茫不知所来,不知所向。
黑隼抱着刀,还在犹豫。
心情也极其的复杂。
他并不想留在岛上,所以对统领给他安排的这个任务老大不情愿,只觉大材小用。
这个女人自称是弱女子,他也觉得她是弱女子。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好盯的,还能翻了天不成。
现在再看,哪个弱女子一天杀两个?
一处月牙湾,一处断魂崖。
一个吞没入海,一个坠落深渊。
而她自己呢,脸上连道泪痕都没有。
之前听她指着自己说要杀了自己,还不当心。这会儿……
也说不上怕,就是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黑隼在原地站了半晌,见她始终不动一动,入定了一样。
暮色往岛上徐徐压来,眼看她整个人就要隐入阴影里。
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
殷雪素被脚步声惊醒。
不等他开口,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转身往回走。
一路无话。
回到她住的那个小院,天已彻底黑透。
关上院门前,殷雪素忽道:“帮我给你们统领再带句话。”
“……什么话?”
“你就告诉他,夫君新丧,我悲痛万分,不欲活了。”
黑隼:“……”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
黑隼对着紧闭的院门愣了一愣。
先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下一瞬,脸色大变。
坏了!
她说不想活了!
虽然看她那样子也不知哪里就不想活了,但万一她是真不想活了……
这可比杀人还要吓人。
黑隼顿觉大事不妙,转身拔腿就跑。
-
一滴水从洞顶坠落。
啪——
又一声。
啪——
赵世衍缓缓睁开眼。
他起先没动。
只觉身下又冷又硬,衣物半湿半干贴在皮肉上,血腥气从喉咙口一路顶到鼻腔
胸口闷得厉害,似压了块石头,每喘一口气肺里都刀搅似的疼。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明。
头顶是黑黢黢的石壁,低处凝着水珠,一滴接着一滴往下落。
风从外头卷进来,带着潮气和些微寒意,光影忽明忽暗的,映在四壁上,像许多挥动的鬼手。
……这是地狱吗?
赵世衍撑着身子勉力坐起。
岩壁上的影子跳跃着徐徐拉长。
他盯着那影子目露疑惑,下一刻便整个僵住了。
离他几步开外,散落着几具骷髅。
其中一具依着石壁,头骨歪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盯着他看。
还有一具半埋在沙里,指骨伸向洞口,仿佛死前最后一口气还在往外爬。
骷髅上缠着几缕破烂衣片,早被潮气沤成了黑絮,风一吹,轻轻抖动着,倒像骷髅动弹了一般。
赵世衍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手脚并用往后退。
后背撞上一块石头,疼得他眼前一黑,胸腔深处再次绞痛起来。
他愣了一下,抖着手摸向心口位置。
怦怦——
怦怦——
心还在跳动。
又自探鼻息。
脸上空白了一瞬,忽然喘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狂喜。
他没死!
他竟然没死!
欢喜不过片刻,小船上的一幕幕便潮水似的涌回脑中。
他落水时,药力已上来,手脚发软,衣袍被海水一裹直如秤砣似的往下沉。
只记得口鼻里灌满了咸水,两耳像是被什么闷堵住了。
眼前最后一抹光,是殷雪素立在舟上,裙摆被风吹起,脸上无悲无喜。
再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柔声细语叫了他几年二爷的女人,那个多少回为他红袖添香的女人,那个被他画进画里,捧在心尖上的女人。
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里头没有半分不舍,更没有丝毫旧情。
等欣赏够了他的恐惧,亲手送他上死路……
赵世衍紧握双拳,直咬得牙根发酸。
他到现在都难以相信,他赵世衍会死在自己最宠爱的女人手里。
难道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么。
灯下谈情是假,枕边软语是假,笑靥欢声……都是假的?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赵世衍一时恨得心肝都颤了起来。
不过……
还以为她给自己下的是毒药,莫非只是迷药?
这么看来,她还是念着些旧情的,没打算对他下死手。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他自己又狠狠否了。
不对。
她明知道他不识水性。
纵没给他下毒,水淹也能把他淹死。
赵世衍脸色阴晴不定。
爱是爱不起来了,可那些过往也不是说抛舍就能抛舍的。
再怎么说也是他真心宠爱过的女人。
正因如此,如今叫她这样背刺,就如同被自己养熟的猫狠狠挠了一把。不止疼,还丢脸。
赵世衍越想越恨,心火越烧越旺,五脏都犹如火烤的一般。
鼻腔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抬手一抹,指腹上竟有血。
许是呛水伤了肺,或撞了哪处礁石。
他没太放在心上,胡乱把血擦了。
才擦干净,血又流出来。重复了两三次,还有。
正当他有些发慌时,血止住了。
这时,映在岩壁上的影子又动了一下。
赵世衍注意到,上头不止他一个人的影子,还有一个。
他豁然扭头,这才发现,离他不远有处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紫红的斗篷,背对着他。身形佝偻着,不甚舒适的样子。
赵世衍立时戒备起来:“是你救了我?”
那人不答,仅是闷咳了两声。
赵世衍盯着那背影,越看越觉得熟悉。
心里一阵惊跳,试探着唤:“阿娴?”
“难为二爷还记得我。”火堆旁的人终于开口。
话落又是一阵呛咳。
赵世衍面色一僵:“……真是你。”
佟锦娴没回头,眼望着燃烧的火堆:“除了我,还有别人会管二爷的死活吗?”
赵世衍心里一动,方才那点戒备立刻消除了。
他环顾四周,只觉这岩洞实在阴森可怖,忍不住问:“这是哪里?”
佟锦娴摇了摇头。
只道:“二爷命大,被暗流卷到此处,又被海浪推到浅滩上。我也命大,摔下来时半空被一棵野藤拦了下,减缓了冲击,没当场摔死。醒来后就看见你漂在水边,我便把你拖了上来。”
赵世衍闻言,满心感激之外,又生出些许疑惑:“你会水?”
在他的印象中,佟锦娴应该是不会水的。
厉嬷嬷就曾说过她少时落水险些淹死的事。
书院那会儿,相约去山中游玩,她跌进水里,惊慌地乱扑腾,还是他救的她。
佟锦娴板着声道:“二爷不是也会水吗?”
赵世衍脸上一热。
人确实不是他亲自救的。是长瑞。
只是佟锦娴苏醒后,误以为是他。他又因窥破她女儿身,心里有了别的念头,顺势也就认下了。
如今想来,那时两个人都在装。
一个会水装不会。
一个不会水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