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衍略觉有些尴尬。
干咳了一下,放缓声音:“阿娴,亏得有你,不然我今日就不被淹死,恐怕也要葬身鱼腹。”
佟锦娴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火堆将熄,她拿了根枯枝拨弄几下,洞里又亮堂一些。
赵世衍感到意外,她一个大家闺秀,竟懂得生火?
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她低咳了两声后,嘶哑着嗓子问:“我病中一直盼着二爷,二爷怎么不去看我?”
赵世衍怔了怔,眼神闪烁:“我、我忙。”
自己也觉这理由站不住脚,说完脸上讪讪的。
忙又补充:“本是要去看你的,这不,二姐夫出了事,我就到金陵来了。”
“那二爷怎么不在金陵,反倒流落到这来了?”
她不问则已,一问,赵世衍羞愤顿起。
“还不是那个毒妇!都是他害我至此。也怪我有眼无珠,错把蛇蝎当作了天仙。”
佟锦娴低低笑了,像是很欣慰的样子。
“叫我说,二爷你真是再糊涂没有的了。我一再地告诉你,外面那些女人接近你,无不是有所图的,哪有真心?从始至终,一心为你的只有我。”
“是、是,我如今知道了。”赵世衍频频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这一回,真是铭心刻骨了。”
佟锦娴看着火堆,叹了口气。
“人就是这样的贱性。全心全意对你好,把一颗热心捧上去,你嫌烫、嫌腥,嫌得来太容易,于是随手抛掷一边,轻轻易易就辜负了。反而是外头那些带毒带刺的野草香花,看一眼就迷了魂,拼了一条命不要也要往上凑,十头牛都拉不回……要不怎么那些坏女人总能无往不胜呢。”
赵世衍的面皮简直要烧起来,却又无从反驳,唯唯诺诺地应声:“你说的是,是我糊涂。”
停了停,道:“阿娴,还是你对我好。”
佟锦娴侧了侧头:“你是我的丈夫,我不对你好,再对谁好?”
赵世衍眼眶一热,心中大为触动。
死里逃生,人又流落在这种鬼地方,四周骷髅作伴,阴风穿洞而过。
此时的他迫切需要一些温暖,一些安慰。
佟锦娴这话可不正好打在他心坎上。
“阿娴,”他挪近几分,语气愈发诚恳,“危难时刻见真心,我以前不懂,经了这次可算明白了。说到底,还得是夫妻。咱们又是少年结发,情分不比旁人。我从前猪油蒙了心,被别的女人蛊惑住,一再地伤你。往后不会了。你我二人今日幸得不死,可见是上天眷顾,今后我必当倍加珍惜。回京以后,你就随我回安国公府吧,余生我一定好好待你。”
洞里静了一瞬。
“……二爷说得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你打算怎么待我好?”
赵世衍此时情绪上头,一通许诺,大表衷心。
“以后我只守着你一个。什么妾室通房,统统不要了。只要你,你仍是安国公府堂堂正正的二奶奶,府里中馈以后都归你管,我再不叫人轻慢你,也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话落,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洞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佟锦娴肩膀抖着,哭声压抑而凄凉,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
赵世衍心软了一下,忍不住挪到近前,想要安慰她。
手将要搭在她肩上,忽地想到火场外瞥见的那一眼:焦黑、血腥,糜烂……
指尖一僵,若无其事收了回去,干巴巴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你别难过。以往都是我不好,你原谅我这回。再没有下次……阿娴,我是真心悔过了。”
佟锦娴慢慢止了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二爷,你是否还记得梁祝的故事?”
赵世衍认真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
“自然是记得的。你说过,咱们的相识就和梁祝里的男女主人公一般。”
不过有个问题他一直没能想通,既然祝英台最后嫁给了同窗的马文才,那么故事为何叫梁祝,而不是叫马祝呢?
佟锦娴望着跳跃的火堆,带哭带笑,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那时的我们,多好啊。”
赵世衍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火光幽幽地跳着,把他的思绪一同拉回了从前。
初见时,她一身蓝色儒衫,还是学子装扮,抱着几本书从桃花树下匆匆跑过,一头撞进他怀里,书册哗啦啦撒了一地。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赵续安?”
熟悉了以后,她便总是续安哥哥、续安哥哥这样叫他,声音又脆又甜。
同窗读书,她总爱挨着他坐。
先生讲经,她在书页底下偷偷画乌龟;午后犯困,便拿笔杆戳他手背,要他替她遮掩;先生提问,她答不上来,便拿眼睛瞅他,无声求助。
雨天同伞归斋,她故意把肩膀往他伞下挤,半边袖子都湿了还笑得没心没肺。
春日入山,溪水新涨,青苔湿滑,她不慎落入水潭。他急得不成,催促长瑞跳下去救人。
等人被捞上来,衣衫湿透、曲线毕露,女儿身再遮不住。
她缓缓睁开眼,红着脸看他:“续安哥哥,是你救了我?”
赵世衍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跳如鼓,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自此,窗下传书,月下盟誓,山寺里偷偷系上同心结。
山寺那晚,他们没有回书院。
事后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一字一顿地说:“阿娴,我赵世衍这辈子绝不负你。”
她信了。他也以为他能做到。
一年后,他去佟家提亲。
再一年,她凤冠霞帔,成了他的妻子。
新婚头两年里,他们也是真得要好。
红烛帐暖,她卸了钗环轻轻偎进他怀里;晨起梳妆,他替她描眉上胭脂;冬夜落雪,两人围炉煮酒,说起书院旧事……
那时他们看着彼此,眼里都是真真切切的爱意,半点不掺假。
那些伉俪情深的日子,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以及被后来种种怨怼所覆盖的温情,此刻被火光一烘,重又鲜活起来。
赵世衍心中生出无尽的愧悔。
他和阿娴,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愧意作用下,他克服了心头那点不适,重新握住佟锦娴的肩,将她转向自己。
“阿娴……”
佟锦娴顺着他的力道缓缓扭过头,面容从披散的长发间露出来。
因为落水时丢了面巾,就这么无遮无挡地,直直撞进赵世衍的视线。
赵世衍半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映着火光的瞳仁一点点放大。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右半边依稀还能看出从前模样,可左边,疤痕蜿蜒狰狞,皮肉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一直蔓延到脖颈,就像一张新糊上去的不该属于人类的皮。
她曾也是满京城里排得上号的美人,五官精致,明艳似牡丹。
再看眼前,坑洼丑陋,多瞧一眼都觉残酷。
赵世衍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等到直面这张脸所带来的冲击,才知道他准备的根本不够。
只一眼,他的胃里便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他赵世衍的妻子,不该是这副模样。
他无法想象与这样一个半人半鬼同床共枕,甚至共处一室都难以忍受。
任是再美好的曾经,在这个鬼样子面前,也灰飞烟灭了……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起身,冲到洞角扶着岩壁大吐特吐。
佟锦娴起身走向他。
赵世衍听见她脚步靠近,立时往洞深处退,过程中头始终偏向一边,连余光都不肯给她。
“你别过来!”
他不断挥手驱赶,声音都变了调。
“别过来!”
说着又干呕了几声。
佟锦娴停下脚步。
火光映着她那半张残面,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留着血迹,看起来越发像个鬼了。
“二爷觉得我很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