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月,幸还有漫天金雨把夜穹烧亮。
那人一步步走近,身形高峻,肩背挺阔,腰身收束,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器,锋刃不露却寒意自生,更像一只携了满身的风霜才从海上归来的夜鹰,步态有些迟滞。
夜色披在他肩上,焰火绽在他身后,他就这样踩着满地碎光到了廊下,在她面前停住。
又一簇焰火升空,借着光,殷雪素看清他脸上覆着半块面具。
沉黑冷硬的铁面遮住了鼻梁以上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绷紧的下颌和一双幽邃的眼。
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隔着漫天花火,沉静无言地看着。
两人相对多时,谁都没有先开口。
天上焰火一蓬接着一蓬,照亮又熄灭。海风从墙头越进来,吹得桌上烛火东倒西歪。
殷雪素扶着门框的那只手缓缓收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音色堪称平静,只夹杂着些冷意:“统领大人这般苦心孤诣,既已达成所愿,还不敢以真容相对吗?”
那人顿了顿,抬手扣住铁面边缘,取下面具。
铁面离脸的一瞬,天边又是一声炸响,满院亮如白昼。
殷雪素看见了他的脸。
啪——
一声脆响过后,霍延昭被打得偏过脸去。
这一巴掌打得极为干脆。和巴掌一块落下来的,是殷雪素的眼泪。
她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是眼泪无声地顺着鼻翼一颗接一颗往下滚落。
霍延昭慢慢转回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言声。
殷雪素刚打过人的那只手再次抬起,霍延昭直直看着她,不闪不避。
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他泛红的半边脸颊,一点点摸过去。
鼻梁、眉骨、眼尾,再后是他瘦削的下颌。动作极轻,就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你还活着。”
竭力保持的平静终于有了裂痕,尾音止不住地发颤。
霍延昭抬起同一侧的手臂,宽大的掌心覆住脸上那只小手。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笑意里是久违的挚诚,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把一身冷硬都化开了。
“我还活着。”
只这一句,珍珠般的眼泪落得更凶。
这一路上的风浪、疑惧、猜疑和种种未知,那些深埋于心底想都不敢细想的念头,还有当初听到他死讯时的痛彻与浑噩,都抵不过此刻这一声。
他活着。
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
不是梦里头的人,不是触不见的幻影。
是活生生的霍延昭。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一个流泪,一个笑。
渐渐,流泪的那个嘴角微微扬起,笑着的那个反而不笑了。
随着天上又一声炸响,他们之间似乎也有什么被点燃。
霍延昭猛地近前,俯身,双手捧定她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如同在荒漠里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被上天赐予了一捧水,顾不得斯文体面,只想一饮而尽,确认这并不是海市蜃楼。
铁面具掉落在地,无人理会。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冲力太大,殷雪素难以保持身形的稳定,往后退了几步。
很快撞上桌沿,退无可退。
霍延昭始终纠缠不放,一只手护住她后腰,一只手托着她脸颊,掌心烫得惊人。
她本该推开。
偏偏在他到来之前,她才饮了不少酒,手脚都是软的。面对这样生猛地亲近,无法阻挡,似乎也不想阻挡。
但似乎与酒也无关。
从傍晚起,她整个人就变得空落落的。
佟继璋死了,赵世衍死了,佟锦娴也死了。
活了两世,恨了这么久,算计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送下地狱。
如今总算完成了。
要问痛快吗?自然是痛快的。
可痛快过后,就只剩一片空白。
好似一座被搬空了家什的屋室,拆了梁,揭了瓦,风从四面八方呼呼地灌进来。
于她而言,恨意是刀,却也是指路的明灯,是撑着她不倒的一口气。
而今仇人死尽,那口气忽地散了,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她亟待着什么来填补这块空洞,什么都好。
而他就这样闯了进来,像一阵清风,像一团火。
他的吻生猛而热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十足的贪婪。
她被吻得透不过气,身子往后仰。他的手臂箍住她的腰,把她重新捞回来,紧贴在胸前。
桌上的酒杯被撞翻,残酒洒了一桌,碗碟相继掉落,发出的碎响又被下一朵焰火的炸裂声盖了过去。
殷雪素闭着眼,手指揪住他后背的衣裳,揪得紧紧的。
布料底下是紧实的肌肉,随着他俯身亲吻的动作,在她手心里微微绷紧又松开。
霍延昭察觉她的举动,呼吸一沉,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唤她:“雪素?”
殷雪素睫毛一颤。
霍延昭再不忍了,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内室。
如豆的灯火被夜风吹得一暗,又挣扎着亮起来,在墙上投下两道纠缠的影子。
床帐不知什么时候扯落了半边,青碧色的纱帐垂下来,被海风吹得轻轻拂动。
屋里似乎是安静的,只余窗外焰火炸裂的声响。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摸到他后背一道凸起的旧疤。他颤了一下,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掌心下一颗心跳得又沉又急,如同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鼓槌落在他心上,也落在她心上。
所有的筹谋算计、恩怨情仇,刀光血影,就像退潮的海水,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在沧波岛上,还是在梦里?
他们阔别了太久,也等了太久。是将近两年,还是两世?
在紧紧相拥的这一刻,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她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喉结滚动,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海兽挣脱了牢笼……
焰火还在持续绽放着。
夜风翻动着芭蕉,把榕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而房里的两人正像院门外那两株古榕树,枝叶相牵,根系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窗纸上明明灭灭,从金红变成明紫,又从明紫变成银蓝,最后归于沉寂。
海潮声重又清晰起来,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不急不慢,永不停歇。
院中火红欲燃的刺桐花则伴着这声响摇曳了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