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衍绕开佟锦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洞口走。
喉间隐隐发甜,鼻端跟着一热,他抬袖擦了擦,又见一片血红。
身形晃了晃,扶着石壁,尽管每一步都透着虚浮,仍坚持往外。
哪怕外头漆黑一片,海浪咆哮声大得吓人,他也不愿再同佟锦娴待在一处。
他宁可蹲在洞外的乱石堆上吹冷风。
佟锦娴望着他的背影,缓缓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
这是她在那堆骷髅旁捡的,锈迹斑斑,刀刃上还有暗褐色的痕迹,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血,又是谁的血。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从那么高的崖上摔下来,重重拍在水面上,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此刻她胸腹里疼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像吞刀片一样。
她未必能活过今晚。可死之前,她要带赵世衍一起走。
看清了又如何?太迟了。
她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全都倾注在这个男人身上。
同心结勒进肉里,成了死结,解不开了。
她也回不了头了。
这么些年的爱恋,她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必要一个结果。
不能同生,那便共死吧。
赵世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接近,大感不妙,猛地回头。
耳边风声一过。
他仓促避开,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倒在地。
佟锦娴扑上去,双手握住刀柄,照着他心口狠狠扎下。
赵世衍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攥住她手腕。
“你疯了?!”
佟锦娴通红着眼:“我早疯了,从你负我的那天,我就疯了!”
两人在地上翻滚撕扯。
火堆被风带得乱跳,洞壁上两个影子纠缠成一团,像两只恶鬼互相啃咬。
刺啦一声。
刀没扎进心口,斜斜贴着赵世衍右下腹划过去。
赵世衍惨叫一声,疼得冷汗直冒,五官都扭曲了。
唯一的庆幸,只伤及皮肉,不是致命伤。
佟锦娴挥刀还要再刺。
可她到底到了极限,一番缠斗下来已是体力耗竭,咳喘不止。
嘴角的血线变成了喷洒的血沫,手腕一软,刀竟叫赵世衍夺了去。
赵世衍没有半点迟疑,反手一刀,狠狠捅进她腹部。
佟锦娴蓦地瞪大眼。
紧跟着又是一刀、两刀、三刀……
洞里彻底安静下来。
赵世衍猛地拔出刀。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他伸手一推,往后撤了几步,握着血淋淋的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任由佟锦娴仆倒在地。
血从她身下漫开。
她的身子越来越冷,海浪声越来越遥远。
意识散开前,她又想起梁祝。
她喜欢这个故事,但不喜欢祝英台的选择。
从前她就总想,若换作是她,她一定选马文才。
富贵,才貌,家世,前程,样样不缺。
只要选对了人,悲剧也能变喜剧。
所以当她有机会效仿祝英台时,她很干脆地选了她的那个“马文才”。
可惜,她好像也选错了。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不选了,谁也不选了。
她要……回家。
对,回家。
她要回家。
不是佟府,不是安国公府。
是她自己的家……
佟锦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朝洞口爬去。
爬过的地方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赵世衍靠手捂着侧腹的伤口,冷眼看着她爬行。
佟锦娴终于爬到洞口。
她停下,仰起头。
洞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可她仿佛看见虚空里开了一道门。
门后一片暖黄。
也许有人在等她……
她眼里迸出一点亮光,拼命伸出手。
就快够到了。
就差一点。
一点点……
那只手停滞在半空,停了许久,重重垂落。
佟锦娴至死都睁着眼。
满眼的悔恨、不甘,还有未能实现的渴望。
赵世衍见她一动不动,知道她是死透了,哈哈大笑起来。
“就凭你,也想杀我?!”
他冷笑着看着那具尸体,心里没有半点怜惜和悲悯,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厌恶。
“毒妇!你活该!死有余辜!你们都该死!”
方才那几刀下去,什么少年夫妻,什么同窗情谊,什么红烛帐暖,全都没了。
他只觉畅快。
佟锦娴也好,殷雪素也好,一个两个都想害他,都想要他的命。可他赵世衍偏偏命大,就是不死。
笑够了,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右下腹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
他撕下一片衣角,胡乱缠了几道,靠着岩壁缓了缓神。
他才不信这是什么死角,更不信会是他的死地。
只等天明。
天明以后,兴许会有渔船经过,兴许岛上的海寇会下来搜找。
届时无论他们提出什么条件,要再多的金银,他都会答应。
只要放他归京。京城有他的宅邸,有他的爵位,有他还没享用完的好日子……
他是福大命大的赵二爷,才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正美美畅想着,鼻端又是一热。
赵世衍抬手一抹,满手血。
这回不止鼻子。
嘴角、双眼、双耳,每个孔窍都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彻底慌了。不断地去擦,越擦越多,前襟都叫染红了。
如同有人在他脏腑里点了一把火,又丢进去几百把钢刀。
火烧得他血液翻滚,快要把他烧干了;几百把钢刀齐齐搅动,搅得他肠穿肚烂。
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殷雪素给他下的,不是什么迷药,就是毒药。
发作的没那么快,给他留足了时间。
足够他醒来,欣喜若狂地以为自己还活着,然后在希望最盛时,再亲眼看着死亡一步步逼近。
赵世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两只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石头,指甲劈裂了也全然不觉。
眼前又浮现出玉雪似的一张脸。
微微含笑,眉眼温柔,像从前无数次唤他那样,叫声二爷:“一路走好。”
赵世衍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指向那个幻影。
“你!好……狠……”
话未说完,便咽了最后一口气。
海风卷走两具尸身上最后的余温。
一具死在洞口,一具倚靠着岩壁。
两人中间隔着个将熄未熄的火堆,所有都燃烧完了,注定剩下一堆灰烬。
旁边几具旧骷髅静静坐着,看完眼前这场热闹,又不知会有怎样的感慨。
同一时刻的海岛上,蓦地一声炸响。
焰火一朵接着一朵升空,很快连成片,簌簌地铺满了半边天幕。
殷雪素独坐桌边,正自斟自饮着。听见响动,抬眼望去。
但见万点焰火盛放在夜空,五色缤纷,层层叠叠,像是一场迟来的欢庆。
她搁下酒杯,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仰头怔怔看着。
火树银花,映亮了半座海岛,这座小院也都笼罩在流光溢彩之中。
焰火坠落的尽头,院门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先是隐在一团暗影里,站了会儿。
而后披着一身夜色,慢慢走近她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