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量霍延昭时,霍延昭也在看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潋滟生辉,淡极生艳,和重逢时迥然有别。
其实相见那晚,他心里是很有些紧张的。
从院门口走到她面前,心里七上八下,直到看到朝思暮想的那的脸,一颗心险些没跳出嗓子眼。
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她比从前更瘦了,眉眼也更冷了,像一株凌霜的花,带着刺人的清寒。
好在,那清寒很快松动了,就在他取下面具后。
仿佛春日湖面的冰层裂开一线,而后便是春水汩汩。
只为着他。
霍延昭心里止不住发软,发烫。
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本是寻常的一个动作,殷雪素心里却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数年以前,也是这样的春天,她站在树下,他从枝叶间探出头,笑出一口白牙,喊她殷大姑娘。
那时的他尚不识愁滋味,她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坎坷磨难。
到如今,无论是他还是她,诸般滋味都已尝遍。
万幸的是,他们还好端端活着,站在彼此面前。
霍延昭方才只是打算吓她吓,这会儿被她这样看着,倒真个意动了。
执着她双手,缓缓低头,正要贴近那片惑人的红,头顶蓦地滚过一道闷雷。
两人俱是一怔。
下一瞬,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沧波岛的天气就是这么喜怒无常,方才还漫天的金红,转瞬间便黑云翻涌。
先是零星几点,落在脸上、身上。紧接着雨点就变得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礁石上、海面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霍延昭无奈失笑:“这岛上的天向来说变就变。话又说回来,你还没这样淋过雨吧?”
话落,不等殷雪素反应,拉着她就跑。
沙滩被雨打得起了白雾,海浪也骚动起来。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湿绵的细沙,殷雪素提着裙摆,除了起初一声惊呼,跑着跑着,也跟着他笑了出来。
雷声、雨声、海浪声,还有两人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撒了一路。
雨势愈发的大,又急又猛,就像谁把天幕给捅破了,倾盆似的往下泼洒。
一道闪电霹雳闪过,轰隆隆的雷声接连从天边滚至,眨眼之间天就黑了大半。
霍延昭干脆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殷雪素猝不及防,忙搂住他脖颈:“你做什么?!”
“嫌你慢!”
“你——”张口便灌了满嘴的风。
海风裹着雨点,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殷雪素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霍延昭大笑着,抱着她一阵疾跑,不多时,躲进附近一个岩洞。
洞口原有些隐蔽,垂挂着许多藤萝,若非对地形极熟悉的,实在不易发觉。
进去后勉强辨认出这竟是三个小洞连成的一个大洞,里头地势比外头要高,雨水漫不进来。
霍延昭身上全湿了,殷雪素虽说后半程被他抱在怀里,也湿了大半,裙子贴在腿上,凉意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这个季节的沧波岛,白日有时热得像盛夏,一入夜,或遇上这样的暴雨天气,便冷嗖嗖的。
霍延昭先把她放下。
他习惯了岛上天气,随身带着火折子,在相通的三个岩洞里寻摸了一圈,找出些干枯的树藤,三两下堆作一堆给点燃了。
暖融融的火光霎时间照亮了整个洞穴。
又搬来两块略平整石头放在火堆边,擦抹了一遍,两人围着火坐下。
寒意稍退,衣裳湿着总归不大舒服。
霍延昭拿起一根木棍,拨了拨火,又看了看她几近湿透的裙裳。
迟疑片刻,指指她的衣裳,又指指火:“要不,你……”
殷雪素先是一怔,双颊不知是火烘的还是怎样,就有些泛红。
霍延昭也红了耳根,只勉力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在他看来,两人既已有过肌肤之亲,实在不必太见外。再说湿衣裳穿在身上最易着凉,规矩什么的,总没她身子要紧。
他咳了一声,终是直白说了出来:“湿衣服穿身上不舒坦,我怕你生病。你要觉得不自在,不如我转过身去,用木棍替你架着烤干?”
殷雪素推开他递来的那根长木棍:“不必。”
这会儿穿的等同是夏衣,料子极单薄的,挨着火坐上一会儿也能干。
霍延昭看她神色,不再勉强。
他自己的外衣也湿哒哒贴在身上,他嫌不自在,自顾自脱下来,拧了拧水,搭在木棍上烤。
火光在他赤裸的上身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身形紧实悍利,肩胛骨随着他拧衣裳的动作微微隆起又舒展开,腰腹劲瘦,块垒分明,胸膛上横着几道淡色的疤……
殷雪素盯着看了片刻,移开了视线。
霍延昭拿着木棍正正经经烤衣裳,嘴角却慢慢扬起。
殷雪素余光瞥见,似乎想问他笑什么,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不防霍延昭突然把脸凑近:“素素,你要是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想看哪处都成。”
两人如今的关系,霍延昭自觉该换个更亲密的称呼。但想到赵世衍被绑时一口一个素卿,两人私下相处时肯定也是这么叫的,心里就有些不大乐意。干脆改了个字,叫她素素。
对他这没皮没脸的话,殷雪素只是不予理会。
把脸别开一些,抬手碰了碰脸颊,发觉比方才更烫了些。
霍延昭看她这情态,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视线下移,才注意到她的脚。
两人方才只顾躲雨,哪里还记得回头去取鞋,这会儿都是打着赤脚。
但岩洞里可不比沙滩上有细软的沙铺垫着,他倒没什么,就怕她硌脚。
侧了侧身,上手将她扳正一些,与她膝盖抵着膝盖。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把她两只脚放在他脚背上。
端详了一下,指给她看:“瞧,你的脚像玉石捏的,我的脚像海沙抟的。”
殷雪素立马就要把脚拿下去,霍延昭忙攥着她脚踝固定住:“行行行,我不说话了还不行?”
知道再逗下去就真要把人惹恼了,到底收敛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