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延昭问:“看什么?”
殷雪素摇了摇头:“没……”
她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想见见月舒和苏明。”
没见到霍延昭之前,她就向黑隼再三求证过,黑隼也再三保证,说他二人绝对安全,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重逢这几天她不是没提过要见月舒,几次开口,总被霍延昭这样那样地岔开,一味拉着她厮混。
那晚在山洞,她问他什么时候离岛,他说近来海上雾大,常有风暴,不宜出海。
她便想着,在岛上多留几日,多些单独的相处也好。
可疏影都能离开……
霍延昭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极短一瞬,接着便道:“这里风大,回去再说。”
殷雪素看着他:“我要见月舒和苏明。”
“他们住的地方远,改日——”
殷雪素这次不打算再让他敷衍过去,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坚持要见月舒,今天就要见。便是她住得再远,或是她也病了,哪怕是传染病,我也要见到她,无论如何都要见到。”
两个人对视着。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和远处船工收缆绳的吆喝,构成了码头的喧嚣。
只有他们两人所在是寂静的。
霍延昭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知道这回任是找什么理由也推不掉了。
“她不在岛上。”他终于说了实话,“我回岛的当天,就让人把她和那个楚王府的侍卫送走了。”
殷雪素怔住。
霍延昭回岛那天,正好撞上佟锦娴的船。若非佟锦娴自报身份叫他听见,佟锦娴早该死在海上了,根本到不了沧波岛。
殷雪素也猜到了霍延昭何时回的岛。
最开始她提出随处走走,黑隼直接就答应了。之后无论是借船也好,还是要见佟锦娴,黑隼却都说要请示。
请示的大约就是他了。
而那已是好几天前。
也就是说,月舒和苏明,早就不在这座岛上……
殷雪素回过神,猛地抓住霍延昭的双臂:“你告诉我,月舒和苏明都还活着,你没有杀他们,是不是?”
赵世衍身边的那几个亲随,霍延昭怎么处置的,殷雪素一句也没过问。但她心里约略是清楚的,大抵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她不禁有些害怕起来,怕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月舒和苏明也和那些人一样……
“没有。”霍延昭连忙扶住她的肩,“我没有把他们怎么样,他们都还活着。我只是不希望有人打扰你我二人,何况还是赵家的人。”
“她不是赵家的人,她是我的人!她从楚王府就一直照料我,我,我……”
殷雪素突然不知该说什么,脑中有些空白。
其实从她几次提出要见月舒总被岔开,她就觉得有些不对。
可每次都被他的理由和温情将疑虑抚平了。
也因为太信任他,加上两人久别重逢,他时时刻刻都想黏腻在一起,她何尝不贪恋这几日无人打扰的亲密,便由着他含混过去……
霍延昭这会儿也有些后悔,双手握住她的肩,跟她道歉。
“是我考虑不周。你别紧张素素,他们既是伺候过你的,我怎么可能下杀手。只是命人将他们送到了温州港,给了盘缠,放他们走了。他们若无处投奔,会去金陵也说不定,赵家的姻亲顾氏不就在金陵?等我把岛上事忙完,咱们便过去寻他们。如若他们没进金陵,直接回了京,我也派人去给你找。你若嫌身边没人伏侍,到了岸上,我再给你挑几个伶俐的丫头先用着,如何?”
殷雪素怔怔地看着他,不说话。
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道:“我相信你。你、我……我相信你。”
霍延昭笑了笑,以为她同意了自己的提议,松了口气。
“那咱们回去吧,日头有些晒了。”
说罢揽着殷雪素的肩往回走,空闲的那只手搭在她额前替她挡着光。
殷雪素被他揽着走了两步,脚底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栽去。
“当心!”霍延昭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扶稳了。
殷雪素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没再开口。
码头上那只行船已解了缆,鼓满了风帆,正缓缓往外海驶去。
疏影倚在船舷边,眯着眼往岸上瞧。
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正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护在女人腰后,另一只手替她挡开头顶横斜的树枝。
他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大约是问她有没有磕着。神情说不出的温柔,还有几分小心翼翼,如捧着一件经不得半点颠簸的玉器。
疏影啧啧连声:“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镇海蛟?别不是给人掉包了吧?”
黑隼抱着刀立在一旁,闻言冷眼看过来:“你是嫌命长了,窥探我们统领的私事?”
疏影哼了一声:“我才没兴趣知道。男女之事,来来回回也不过就那样,能有什么新鲜的?”
帕子一甩,扭着腰进船仓数钱去了。
旁的都与她不相干,只有真金白银才最实在。
幽暗潮湿的囚室,四面石壁上渗着水珠,火把插在壁洞里,火焰被阴风吹得东倒西歪。
除此,壁上还挂着铁链、钩索……以及其他五花八门的刑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后的腥臭,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夹杂着炮烙烫下去时的嗤啦声,还有已经分辨不出是人还是兽的惨叫,在石室来回撞击着。
一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人被铁链吊在刑架的横梁上,脚尖堪堪点着地面。
他身上的衣物已被鞭子抽成了丝缕,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流淌。
行刑的是两个精壮汉子,其中一个生的紫脸膛,两人都赤着上身,热汗淋漓的。
轮番抽了半晌鞭子,又换了烙铁。
刑架上的人从一开始撕心裂肺的惨叫,渐渐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呻吟。
囚室门忽地开了。
石阶上有人一步步走下来。
鞋底踩过积水,没发出什么声响,室内却为之一静。
霍延昭一身黑衣,火光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骨下的一双眼黑沉沉的,仿如雨夜下的沧波海。
“统领。”曹烈上前,低声道,“还是不肯吐口。”
霍延昭往刑架看了眼:“都出去。”
曹烈抬手,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守门的。
霍延昭负手站在火把下方,脸隐在光影暗处。
他保持着沉默,静静地看着,欣赏着眼前这一幕。
欣赏够了,才从阴影里踱步出去。
“严副将,”他说,甚至带着点笑意,“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