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延昭没有即刻回海边小院。
这囚室设在一座山下,山后即是瀑布,他让属下送来一套干净衣裳和一只陶罐。
陶罐里盛放着岛上特有的香茅草混着白姜花捣碎的汁子,用之沐发浴身,散发出的气味清香中微带苦涩,最适宜遮掩血腥。
今晚月色不错。
霍延昭解了外袍,低头认真洗手,指缝里的血被水一冲,淡红很快消退。
又用香草汁子搓洗了身上,冲洗掉,直到再闻不出半点异味,才换上干净衣裳往回走。
清辉洒满小院,贝壳风铃在廊下发出悦耳的清音,从岛北带回的几盆素馨新开了几朵,散发着淡淡香气。
这里与囚室不过隔着半座岛,却恍若两个天地。
推门入内,屋里一灯如豆。
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拨开纱帐,正要开口,就见床上的人已睡着了,只眉头却是皱着的,呼吸有些不稳。
殷雪素想不到她还能再见到佟锦娴和赵世衍。
当是时,她正陷在一片黑沉的水里。
仓皇四顾,冷不丁发现了在她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佟锦娴。
佟锦娴仍穿着那身紫红的披风,脸上的疤痕一张一翕,像活物一样在蠕动。
她一脸狞笑地问她:“殷雪素,你怎么还活着?”
殷雪素缓缓瞠目,不断往后退。
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脚踝。
猛地回头,看见了赵世衍。
赵世衍浑身湿淋淋的,海草绕颈,淤泥糊身,整个像从海底刚爬出来。水珠从他发间滴滴答答往下落的同时,七个孔窍也在慢慢往外渗血。
他鬼气森森地斥问:“毒妇,你害得我好惨……”
两人一个按住她的肩,一个拽着她的脚,一前一后,要把她往黑水里拖。
天上的月亮震动了一下,掉落下来,摔碎在水面上,蓝幽幽的,就像昨夜的荧光海。
可是这片美得窒息的海正要把她吞噬。
殷雪素不断挣扎着。
两人见无法得逞,不知何时并到了一处,睁着四只黑洞洞的眼,伸着长长的指甲,一起朝她扑来。
殷雪素不知何时脱离了那片黑水,在一片浓雾中张皇疾奔。
画面陡然破碎。
浓雾倏地散去,地上躺着一个人。玄色衣袍,腰间配着雁翎刀。
是霍延昭!
她惊喜扑过去,却发现他眼唇紧闭,一动不动,似乎没了气息。
殷雪素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刀,既惊怕又悲恸,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试图把他叫醒。
然而无论她怎么叫喊,怎么摇撼,始终没得到回应。
佟锦娴和赵世衍已再度逼近。
绝望将人湮没,殷雪素紧紧抱着霍延昭,已不想逃了。
画面再一转,那对鬼夫妇齐齐消失不见。
四周轰地燃起大火,转瞬连成一片火海,梁木噼啪往下坠落,热浪熏得她睁不开眼。
“霍延昭!霍延昭!!”
她撕心裂肺地叫着霍延昭,却发现怀中空空,就连霍延昭也不见了。
那个位置站着佟继璋。
佟继璋看着她,脸上一片阴鸷,嘴角却挂着温柔的、痴迷的、恶毒的笑,而后猛地掐着她的脖颈,把她整个提了起来。
脚尖逐渐离了地面,火焰舔上裙角,眨眼间缭绕周身。
脖颈上那只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森冷的声音在整个火场回响,犹如催命的符咒:“好姐姐,下来陪我吧,下来陪我吧……”
烈火浓烟织起一道厚厚的火墙,而就在火墙外,有道高大的影子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眼前阵阵发黑,行将窒息之际,殷雪素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地喊——
“素素,素素——”
霍延昭坐在床沿边,一手扶着她肩,一手拿帕子去擦她额上沁出的冷汗,嘴里低声叫着她的名字。
却怎么也叫不醒。
她不知陷进了怎样的噩梦里,明显是怕急了,额上汗出不断,鬓发都打湿了,手指揪住被单,辗转扭动。
霍延昭把帕子搁到一边,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正要把她摇醒,忽见她嘴唇翕动了一下。
含含糊糊的,似乎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动作顿住,俯下身,侧耳凑近。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偏照不进眼底。
那双眼隐在暗处,像惊涛翻涌的海面,因夜色太浓,雾气太重,什么也看不分明。
他垂着眼看她,手背轻轻抚过她的面颊,动作极轻。
“素素,”他又叫了她一声,这回声音比方才重了些,“醒醒。”
殷雪素急喘了一口,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着,瞳孔里似还残留着梦境的火光,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而后霍延昭的脸在她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
那双深海一样幽邃的眼睛正望着她,满盛着关切和温柔。
殷雪素一把抓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霍延昭?!”
霍延昭眼底那点夜雾瞬间收起,俯身抱住她:“我在。”
他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水汽,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草叶清香,不对,该是清苦。
“做噩梦了?”他低声问。
殷雪素不答,伏在他胸口,听着强劲的心跳声,吐出一口气,疲倦地闭上眼,把脸埋进他颈窝。
他的气息包裹住她,像一件密不透风的大氅,把外间的风霜雨雪及梦里可怖的景象,全都挡在了外头。
霍延昭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别怕,只是梦而已。”
好一会儿,殷雪素才缓过来,蔫蔫的问他:“你去哪儿了?”
霍延昭笑笑:“我睡不着,又怕吵着你,就去海边儿散了会儿步。”
殷雪素从他怀里退开一些,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忽道:“霍延昭,你累吗?”
霍延昭愣住,随即若无其事地笑:“怎么这么问?”
如果要问殷雪素这些天开心与否?
她的回答绝非否定。
重生以来,最轻松最快活的,似乎就是这几天了。
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天地之间只剩清风、海浪、花香,还有一个他。
她被他拖着拽着,沉浸于只有他们俩的世界。将一切暂抛,什么都不需要考虑,不用前思后想,不用筹谋算计,只想尽情缠绵,尽情释放。
他们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他们如胶似漆,缱绻相依。
他们情难自禁的被彼此吸引着,不愿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
这段时光就像上天迟来的补偿。是给她的,给他的,也是给他们的。
甜蜜美好到不可思议,乃至于有些不真实,如梦似幻……
于是不免生出些战战兢兢的心思。
日光底下,似乎总有阴影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