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座海边小院,殷雪素回头看了一眼,榕树、芭蕉、刺桐花,都还在那里。
仿佛他们不过出去走一遭,晚间还会回来。
但她心里隐约有种预感,大约不会了。
她不属于这里,这里她也带不走什么,只摘走了廊下那串叮叮当当的贝壳风铃。
持续两日的航行,先是经了一场风暴,比来得时候亲历的那场更猛烈,船身在波翻浪涌间被浪抛起又砸下,舱里灯盏乱晃,木板吱呀作响,几疑要散架。
因为有霍延昭在,霍延昭一直守在她身边,将她护在怀里,通过跟她说话来分散她的注意,殷雪素便觉得风暴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是天翻海倾,转眼云脚散开,一束阳光从云缝里倾泻下来,转瞬便洒遍每一个角落。
整个大海骤然安静下来,一丝风也没有,船帆懒洋洋地垂着,连海浪都变成了一道道柔软的褶皱。
霍延昭把她从舱室拉到甲板上,指给她看。
但见海天交接处,竟浮着一片山影。
明明该是空茫海面,却凭空生出陆地。山在天上,云在山下,船行其间,倒像入了仙境。
而群山之间,又有楼台隐隐,城墙、楼阁、街巷,清清楚楚,纤毫毕现,像是从海底升上来的。
更奇怪的是,那城池上空还有一对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身形修长,衣袂飘举,像两个并肩俯瞰尘世的神祇。
殷雪素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使劲眨了眨眼,还在。
“这是……”
“是海市蜃楼。”霍延昭告诉她,“难得一见的景象。”
殷雪素倒不敢信他了,毕竟荧光海他也说难得一见。
怎么难得一见的,都叫他们碰上了。
不过海市蜃楼,她在书上看到过,据书中记载,的确是电光朝露、可遇不可求的景象。
看着近,其实远得很,也未必真就在那里。
霍延昭从后环住她的腰,让她贴靠在自己身前,和她一起望着那座浮在半空中的城池,望了许久。
忽而抬手:“你瞧,像不像咱们两个。”
殷雪素顺着他手指看向那两道幻影,他们并肩立在天水之间,像一对神仙眷侣,不染凡尘烟火。
很美,很般配。
“你倒好意思的。”
“怎么不好意思?”
两人看了多时,说笑了一阵,转身回了船舱。
就在他们转身后,那光影晃了晃,逐渐淡去。
山峦、城池和人,就那么一点点消失在水天之间……
这之后,一路风平浪静。
船经温州外海,又转入江道,于十一月初,终于抵达金陵。
到达金陵当日,江上薄雾未散,风里已少了海水的咸腥,多了蒸腾的烟火。
金陵城东,乌龙潭畔,一处别苑隐在梧桐深处,离秦淮不远,闹中取静。
门楣上悬着一方小匾,写着“归荑”二字。
“荑”是初生的茅草嫩芽,柔顺而静好,冠以一个“归”字,便是盼她在此安顿,以之为归。
殷雪素在门口站了片刻,便有一个管事的婆子领着七八个丫鬟鱼贯迎出来,齐齐福身,口称夫人。
殷雪素扭头看霍延昭,霍延昭笑笑:“进去看看,这里喜不喜欢。”
两人被仆从簇拥着一路往里走。
这别苑近似一座小型园林了,远比她想的要大。外头看只是一道青砖高墙,墙头爬着常青藤,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园中曲廊回合,池馆清嘉,几乎一步一景。亭台轩榭虽处处可见用心,却都不张扬,呈现一种含蓄典雅的格调。
殷雪素所住的院子在园子最里头,叫留春坞,灰瓦白墙,细格棂窗,院角栽着几株腊梅,花苞尚小,枝条清瘦。
此外还栽种了些其他的花木,只可惜时节不对,玉兰只剩光枝,海棠叶子也落了大半。
廊下倒是摆着几盆耐寒的水仙,才抽出嫩绿的叶尖,蕊还没打。
正房三间带东西两耳房,内里都已布置停当。
窗棂上糊着新纸,炭炉里烧着银丝炭,一进门便有一股融融的暖意扑面。
往里走,拔步床上挂着紫锦织金夹棉的帐幔,帐角压着银灰流苏,被褥厚实暄软,被面是江宁府织造的上好云锦。
衣橱里挂着新裁的冬衣,多是她素日喜欢的颜色。妆台上摆着各色妆粉,头面首饰一应俱全。书案临窗,笔墨纸砚齐整,旁边的匣子里收着细笔与颜料。
殷雪素站在屋当心,环顾着这一切。
想来从她出京以后的每一步,霍延昭早就已经计划好了。或许还包括她的余生……
霍延昭替她解了披风,拉着她的手到了暖阁,榻上放了软绒坐垫,脚踏旁还有铜脚炉。
金陵的冬日远没有沧波岛那样潮暖,有种透骨的湿冷,霍延昭给她暖了一路的手,还是冰的,就让人另送了手炉过来。
几个丫鬟近前行礼,年纪都不大,眉眼看着都还伶俐。
“就让她们先伏侍着,如不合意,知会管家,再另挑好的来。金陵湿寒,你未必习惯。夜里若冷——”
殷雪素笑着打断:“我又不是傻子,冷了还不知添衣加炭不成?”
霍延昭便也笑了,正要说话,有人匆匆进来,却是随仁。
除了黑瘦些,随仁乍看上去和昔日没有太大不同,不过殷雪素注意到,随仁的右臂似有些不灵便。
随仁见了她,没有丝毫意外,近前问了安,而后附在霍延昭耳边说了句什么。
霍延昭听罢,蹙了下眉,扭头来看她,脸上有几分歉然:“我恐怕要出去一趟,今晚未必能回来,你先歇着。”
殷雪素会意:“正事要紧,你且去忙着,我自会安置。”
霍延昭拉过她的手握了握,像还想说什么,终究只说了句“等我回来”,便带着随仁大步流星地去了。
殷雪素跟到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时局愈发紧张了。
韩王起兵后,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东进,起初势如破竹,连克数城。
朝廷惊慌失措,急召郢王率军北上。郢王奉命迎击韩王,双方交兵以后,鏖战月余,胜负反复。
庆王一直按兵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