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素在花厅见的纪夫人。
纪夫人穿一身沉香色缎面褙子,头发一丝不乱,面容清癯,眉眼间能看出几分霍延昭的影子。
只是比想象中要沧桑些,鬓边添了不符年纪的白发,眼角纹路深刻,唯大家夫人的气派还在,自带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
双方见面,倒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丫鬟上了茶就退下了,见毕礼,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几坐下,齐齐望着窗外。
厅里一片静谧,只偶尔传来啁啾的几声。
到底还是纪夫人先开的口。不过在开口之前,她用审视挑剔的目光将殷雪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暖阳透过窗棂,照在她竹月色的春衫上,颜色淡得像雨后初晴浮动在天边的云朵,皮肤薄得几乎透光,下头系一条珍珠白挑线裙,头上一根玉簪,腕间一只玉镯,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
这样素净的打扮,映衬着外头那满园春光,竟也不逊色。
只是她整个给人的感觉是缥缈恍惚的,落不到实地上,不是宜室宜家之相。
“我隐约听闻延昭在城东金屋藏娇,就猜到会是你……果然是你。”
殷雪素微微一笑,似乎并不介意被她如此形容。
“是我的不是。我一个小辈,既来了金陵,该登门给夫人请安才是,可惜我出门不易,倒劳驾您走这一趟。”
纪夫人冷哼一声:“就便你还知些个礼数,只怕我也消受不起。”
殷雪素眨了眨眼:“夫人是长辈,理该的。”
纪夫人呼吸一窒,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索性不再绕弯子:“我不管你怎么来的金陵,与赵家又是怎么交割的。我只告诉你,你别以为占了先机,就能嫁给我儿,稳居正室之位。没那么容易。”
殷雪素把茶盏托手里暖着,垂着眼皮,不言语。
纪夫人见她这副不惊不恼的模样,心头反倒火起。
接说道:“延昭现今辅佐庆王创立大业,若然从龙有功,来日封公封侯是板上钉钉。他将来的妻子,不说有多尊贵的出身,至少不能是一个别家的逃妾。”
霁云和彩璃皆候在廊下,听了这话,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殷雪素却十分平静,兀自低头看茶盏里漂浮的茶叶。
纪夫人的话还在继续:“你也别怪我不留情面,世道就是如此。就算将来改换天地,京中高门少不得倒下一批,却不会就死绝了,剩下的人中,总有那么几个见过你真面知晓你身份的。三人成虎,积毁销金,延昭若是执意与你在一起,面临的将会是怎样的困境,你心里应该有数。除非你缩在霍家后宅,一辈子足不出户,不见外客。”
殷雪素依旧没什么反应。
纪夫人有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越发不舒坦。
她停顿了一下,状似不经意道:“不知延昭有无告诉你,端荣郡主对他倾心已久,噢,还有个杨参将的女儿。端荣郡主是庆王的亲妹妹,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杨参将是延昭祖父的旧部,救过延昭性命,临死将膝下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他……”
殷雪素眼睫颤动了一下。
纪夫人以为她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下去了,冷笑:“这样的女子,才配同延昭并肩。你就算进门,也只能居于她二人之下。若是识趣的话——”
“我想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殷雪素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眼底并没有纪夫人所期待看到的伤心、惊惶,神色一派波平浪静。
“谁告诉你,我一定要嫁给霍延昭的。”
纪夫人脸色微变:“你是何意?”
殷雪素看着她,微微笑开:“夫人心慈,若真不愿我玷辱霍家门楣,不如帮我一个忙?”
纪夫人狐疑地盯着她。
殷雪素看了眼窗外,声音压低:“你若有法子把此间护卫撤去,我可以自己走。自此消失得干干净净,绝不叫夫人为难,也绝不占霍家一寸地方。”
纪夫人豁然站起,胸口急剧起伏,几乎怒形于色。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并非殷雪素狐媚纠缠自家儿子不放,分明是自家儿子把人扣在了这里。
待要怒斥她不识好歹,可看着眼前人苍白的面色,单薄的身影,话到嘴边,只是说不出来。
“夫人考虑的如何?我走了,于你,于他,于我自己,都好。这是一举三得的事。”
归荑园能把所有人挡在外头,终究挡不住霍延昭的母亲。
纪夫人既能进来,就能助她出去……
纪夫人闻言,神色不停变幻。
她已然看出,殷雪素是真心求去。
她何尝不想就这么放她走了算了。
可她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今日来本意仅是想敲打她一番——就是昭哥儿昏了头,她也该有自知之明,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心生妄想。
还没准备弄到母子反目的地步。
想到这,又疑心她是故意的:“你倒是好本事!”
殷雪素缓缓摇头:“真有本事,也不至于求到夫人面前。”
纪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气冲冲拂袖而去。
花厅重新安静下来,殷雪素独自坐着,怅然叹了口气,眼底才升起的一点希冀的光又逐渐黯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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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的到来不算是毫无意义。
至少她将殷雪素从浑噩的状态中催醒,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竟是差点又走了老路。
在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殷雪素从头开始,重新审视了一遍她与霍延昭之间的关系。
回想这段日子,尤其和霍延昭重逢以后,颇有种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感觉。
如今内外交逼,遮眼的浮云一点点散去,眼前重又变得清明起来。
然后她意识到,即便她和霍延昭之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但沧波岛上的一切,只是顺心而为。
彼时彼刻她完全没有考虑过名分、大婚、将来……
是的,一丝一毫也没有想过。
霍延昭几次三番提起,她几次三番回避。
一者,经历了这么多,她已然不觉得那些还有什么要紧的。
再有就是,或许在她意识深处,她从来不信自己与霍延昭真有将来……
所以,她只有弥补过去的心情,全没有展望余生的憧憬。
事实证明,也的确是不必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