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殷雪素一头冷汗醒来。
她听见了开门声,虽只有极轻微的一声,她还是听到了。
血瞬间凉了半截,惊恐坐起,抱着被子缩进床角,后背抵着墙。
月白如昼,勉强可以视物。
隔着软烟罗的帐幔,她看见一个人影缓缓朝里走来,身形颀长,脚步不疾不徐。
殷雪素紧咬牙关,死死盯着,心口突突乱跳。
耳边似有人拖着破败的嗓子诉说着:“我还会……回来……找你……”
跟着浮现的是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双眼同样盯着她。
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殷雪素张了张嘴,叫不出声,甚至动弹不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到了床前,脸上愈见仓惶,浑身颤得厉害。
一只手撩开了帐幔,月光落在俊挺的一张脸上。
“素素?”
霍延昭撩开帐幔就是一怔,显然是没想到她还醒着。
“怎么了?”
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端详她。
她瞳孔骤缩,显出一种极度的惊恐,就如见了鬼一般。
霍延昭神情立马一变。
“素素、素素……”
在他连声呼唤下,她似乎认出他了,绷紧的肩才松了一点。
惊惧仍未散尽,双目游离,眼神空空的,魂儿还没归窍似的。鬓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颊边,透出十分的脆弱。
月光照在她额上、鼻梁上以及毫无血色的唇上,泛着一层冷幽幽的清光,就如一尊冷月下的白玉美人像,叫人看一眼都心惊胆战,生怕下一刻这尊像碎在眼前。
霍延昭才从军中赶回,身上带着夜露薄寒,此时也顾不得了,连人带被一起拥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又做噩梦了?”
怀里的身躯还是有些僵硬,没有答话。
“没事,是我。”一边安抚,一边替她擦去额上的汗,“有我在,别怕。”
气息是熟悉的,怀抱也温暖依旧,可是为什么……
殷雪素下巴搁在他肩头,目光越过他的肩,隔着窗纸似乎望见了天边那轮月。月色皎皎,照得满园子的都是鬼影。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
霍延昭抱着她安慰了许久,直到她身子慢慢软下来,才扶她躺下。手臂横过她腰间,让她的后背紧贴着他胸膛,像要替她挡住所有梦魇。
殷雪素睁着眼,许久才合上。
等到霍延昭睁开眼的时候,身侧已经空了,床上只剩他一个。
半坐起身,拨开床帐,日光从窗纱里倾泻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扭头看去,就见心心念念的人坐在妆台前,正对镜梳妆。
她今日穿得格外鲜艳,一件海棠红窄袖春衫,下头系一条茶白的曳地裙,腰肢束得纤纤一握,乌发挽起,梳了个流苏髻,戴着赤金红宝的步摇,随着她抬手拢发的动作,步摇上的流苏轻轻摇曳,映着窗外浅浅春光,花貌娉婷,娇艳多姿,恍如神仙妃子。
殷雪素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唇角绽开一个笑:“这就起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肤色白得晃眼,眼波也似含了水。
笑容鲜亮亮的,浑如一枝带露的海棠花,全不见昨夜寒蝉惊雀的模样。
霍延昭很少见她这样装扮过,一时看住了。
又见她言笑晏晏的,微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下床趿鞋,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看她在镜里描唇。
那一点胭脂点上去,愈发的活色生香起来。
这几个月来她心事重重,一日比一日不快活,霍延昭全都看在眼里。想尽办法替她开解,但都收效甚微。
此刻看着镜中莹润生辉的脸庞,还有熠熠闪亮的双眼,欣喜之外,又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不由想到昨晚上的情形。
他哄着她睡下后,迟疑着开口:“听说三天前我母亲来过了,她有没有为难你?”
殷雪素缓缓摇头。
“……她如是说了什么,你不必当真。我母亲自经历那场事以后,心思便比从前重了,不过她只嘴上厉害,心不坏,你——”
说着话,低头一看,发现她窝在他怀里,眼睛闭着,呼吸匀匀,竟是睡着了。
此刻两人都醒着,正要再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又怕把好好的气氛弄坏,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侧身靠着妆台,静静看她妆扮。
轮到眉毛时,他觉得这个容易,开口道:“我来为你效劳。”
殷雪素狐疑:“你会么?”
霍延昭已从妆奁里取了眉笔,一本正经:“军中舆图我都画得,画个眉而已,还能难得住我?”
殷雪素忍不住笑:“眉毛和山势地形相差远了。”
“差不多,你看好了。”
将她的身子扳向自己,一只手托着她下颌,弯腰凑近,凝重的神情倒真像是在画舆图。
结果第一笔便落重了。
见他神色突然尴尬起来,殷雪素侧眸看向镜中,笑得肩膀轻颤:“霍将军描个眉也拿出上阵杀敌的气势,实在大材小用。”
霍延昭见她没着恼,也笑起来,拿帕子替她擦了:“别动,再来一回,还就不信我画不好了。”
他的态度是十分认真的,呈现出的结果却与捣乱无异,不是一条粗一条细,就眉尾拖长了,或是手背沾了胭脂,不小心蹭到她脸颊上。
殷雪素嗔他,他便低头亲她一下,算作赔罪。
亲一下不够,又亲一下,结果眉没画好,口脂也晕开了。
两人胡闹了一早上,眼见着日头越升越高,殷雪素把他撵到一边,重新洗脸收拾了才算完。
霍延昭这次从军中回来能陪她三日。
早饭过后,他问:“这段日子闷坏了吧?趁着春光正好,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殷雪素把头摇了摇:“想去地儿的大都已去过了。外头景致虽好,园子里的景致也不差,就在园中逛逛,省得劳师动众。我近来也懒怠动弹。”
比起出游,霍延昭其实更想和她单独待着,闻言从善如流点头:“也好。”
万物复苏的季节,归荑园比起冬日生动许多。
满园子的花似是商量好了的,一夜之间齐齐绽放。池畔的垂丝海棠开了满树,枝条被压得弯弯的,几乎要探进水里去。
一阵风过,不免把些花瓣吹落到水面上,粉白相间,随波逐流。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着,徜徉在这酣然如醉的春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