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踏入归荑园的第一天起,殷雪素就清楚无比,她在受着妥帖周全保护的同时,也受着无所不在的监控。
偶尔她会有些恍惚,觉得这样的生活似曾相识。
直到一次次梦回前世,梦回锁云榭。
她明明身处的是归荑园,却好似又回到了锁云榭中。
所不同的,前世禁锢她的那个是仇人,而今这个,是爱人。
仇人给的囚笼,可以尽情痛恨,可以竭力反抗,哪怕拼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爱人给予的枷锁却是用柔情铸就的,它以保护为名,让人狠不下心,连拒绝都难以开口……
她明明有所察觉,却一直未曾挑破。
除了不想在这等紧要关头妨碍他,想着等到大事落定,再与他推心置腹谈谈也不迟。
同时也是怕贸然挑破了、谈崩了,他们之间再回不到从前,还可能给她的家人带去麻烦,乃至威胁……
她就是有这种感觉,即便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陪在她身边的是霍延昭,不会的,不会的。
本能不愿往最坏的方面想。
可遗憾的是,情况比她所想的还要坏。
霍延昭明摆着不愿她与安国公府的人再有牵扯,似乎想替她斩断旧日所有的枝枝蔓蔓,把她从前尘里连根拔出,好移进他亲手修建的园子里。
就如冬日里那些娇贵的花朵一样,一旦移进温房,便再不怕冷热寒温,风吹日晒。
可过去种种塑造了今日的她。
仇恨也好,痛苦也好,甚至那些不可磨灭的伤疤,都是她的一部分。
若把这些都斩断了,挖空了,剩下个干净的空壳,那还是殷雪素吗?
再结合纪夫人今天的话,殷雪素试着设想了一下,假若她全盘接受这些的安排,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以手支颐,缓缓闭上眼。
仿佛看见又一扇朱红大门在她面前敞开。
门内灯火通明,珠围翠绕,锦绣重重。
正前方站着她心爱的人。
听到启门声,他回过身来,唇边带笑,朝她伸出手……
殷雪素捂着心口,第不知多少次扪心自问,她真得还要走进去吗?
伫立在那的不是赵世衍,而是霍延昭。
这对她而言无疑更具诱惑,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风险并非是指纪夫人提到的那两个女子。
就算纪夫人今日所说都是真的,就便她做不成霍延昭的正妻,仍旧是以妾侍的身份留在他身边,而霍延昭将来封侯拜将,后宅除了她以外陆续还会有更多女人……即便如此,她也不是没有赢下去的把握。
凭借城府和手腕,凭着她与霍延昭之间的感情,大不了再重新布局,苦心筹谋个三五年或者更久,未必不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可怎么才算赢呢?
赢过正妻,赢过侧室,赢过一张又一张新鲜面孔。赢得男人多爱她几分,多来她房里几夜,赢得下人刮目相待……
她和霍延昭之间倘若真走到这一步,才真是悲哀。
而且她累了,想想就觉得累。
累到哪怕那道朱门里头站着的是霍延昭,她也迈不动步了。
一旦迈进那道门槛,新一轮争斗又将开始,永无止休。只不过换了地方,换了对手而已。
她不想这一生都像一匹拉磨的骡,蒙着眼在高宅深院里一圈圈转下去。争爱宠,争名分,争一口气,一直争到死。
她不想争到最后一场空,回头发现身边的人已面目全非,自己也变成了从前最厌恶的模样。
不想和霍延昭两个走到相看两厌,只剩下虚与委蛇,巧言令色。
不想像送走赵世衍那样,有朝一日亲手送走霍延昭。
更不想因为盲目的信任与爱,栽在最爱的男人手里……
这才是最叫她惊心的。
用不着别人提醒,她已然意识到,她对霍延昭远比面对赵世衍时要包容得多,底线也低得多。
明明不高兴他的一些做法,譬如为达成个人所愿就不远千里设局把她诓来,后又瞒着她送走月舒和苏明。
明明不喜欢他隐瞒、独断,擅自替她安排一切,派人盯着她一举一动。
想着他劫后余生,想着他为她做的那些事,想着两人历经两世才接续上的缘分,就一再地心软。
那么天长日久,这底线会否一退再退?
她对赵世衍可以做到绝对的冷静,该下手时绝不留情。她对霍延昭下得了这个狠手吗?
女人一旦对着男人无限心软,便等同刺猬失去了刺衣。
再陷入新的宅门里,头上再有一个出身高贵的正房,她却再没有明净师太和端康太妃那样的倚仗了。
难道只倚靠霍延昭和他对她的爱吗?可以吗?
长此以往,她会不会陷入和佟锦娴一样的困境?
她,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佟锦娴?
把一生都押在一个男人身上,付出满腔情意却只能眼看着情分越转越薄,最终被不甘、恐惧、怨恨吞噬,生生熬成内宅里的一只怨鬼……
屋里点着盏纱灯,暗红氤氲。彩璃把床铺好,霁云走到妆台边,小声叫了声夫人。
殷雪素睁开眼,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间有种久病似的倦意。
“夫人想是困倦了,上床就寝吧。”
殷雪素摇摇头:“你们先下去,这里用不着伺候。”
听到关门声,殷雪素坐在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发,同时梳理着心中那团乱麻。
漫无边际地想着事,一个错眼,镜中人影似乎晃了一下。
跟着镜子里的脸就变了。
凝脂白玉一样的面庞寸寸龟裂开,如同大火肆虐后龟裂的土地,疤痕翻卷扭曲,皮肉坑洼不平……
这明明是她,她的眉眼,她的五官。
可又不是她。
是谁?
是佟锦娴!
那张脸在镜子里直直地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狰狞的恶意从双眼满溢出来。
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殷雪素浑身一震,仓促站起。
霁云听到椅子倒地的声响,连忙推门进来,见她披散着满头青丝站在那,双眼发直,不言不语的。
疑惑道:“夫人?你这是……”
殷雪素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已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抬起微微发抖的双手往上摸了摸。
镜中仍是她自己的脸,苍白,孱弱,光滑依旧。
长出一口气,低声道:“没事。”
霁云迟疑:“可要奴婢伺候您安置?”
“不必。”
殷雪素转身,有些僵硬地走到床榻边,脱鞋上榻后,亲手把帐子放下,掩得紧紧的。
帐中昏暗狭小,像又一个笼子。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每一下都敲打在心门上。
殷雪素蜷缩在笼子里,摸索到另一只手上的羊脂玉镯,死死地攥着,像攥着汪洋大海里最后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