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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没有回头箭

作者:偏偏静夜思字数:2.3千字更新时间:2026-06-10 00:02:27
第306章 没有回头箭

霍延昭离开后,纪夫人仍站在原处发怔。

汤妈妈进来,轻声唤了声太太。

纪夫人方才颓然坐下,嘴里犹自喃喃道:“这孩子……我怎么越来越看不透了。”

汤妈妈替她续茶:“大爷现今掌着兵,挑着大梁,自然与从前不同。”

汤妈妈没有说实话,大爷与从前何止是不同?

母亲很少会察觉出孩子的转变,或许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而汤妈妈恰是那个旁观者,她看得比太太甚至是大爷都清楚明白。

从前的大爷,是一门心思要娶殷家大姑娘。只要她,旁的都可不要。

为了她哪怕再多苦也吃得,那样骄纵的性子,送去军营也都熬过来了。

如今看着也一样,他的初心仍在,所以就把殷家大姑娘想方设法地弄到了身边。

但真的一样吗?

殷家大姑娘依然是他想要的,这不假。

可除了殷家大姑娘,他心里还塞进了更多的东西,譬如仇恨,譬如权势,譬如责任。

责任不必说了,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背负在身上,大爷比谁都懂这两个字的重量。

要紧是另外两样。

仇恨和杀戮是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的,而权欲和野望的威力则更大。

它是一把利剑,也是一坛醇酒。

或许最初拿起它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复仇。但当握得久了,就会生出些别的滋味,乃至渐渐沉醉其中。

眼下大爷兴许还没品出味来,更不至于说沉醉。

但他早晚会醒过神。

越往后走,他会越来越清楚一件事:无论是报家门之仇,确保今后的霍家不再任人宰割,还是拥有想拥有的、保护想保护的,哪一样不要权?哪一样不要势?哪一样凭一句情深意重就能成?

到最后,情意总是要让步的。

正因看得清,所以比起纪夫人的焦灼,汤妈妈十分淡然,在纪夫人去归荑园时,还劝说她不要插手。

何须插手呢?

形势会推着他们往前走的。

过程中挣扎和权衡必然少不了,直到一方不得不妥协,不得不让步。

而大爷既走了这条路,让步的就不会是他……

但这话她搁在心里头,并没说出来。

如果说大爷下意识在逃避一些问题,太太又何尝愿意真正面对儿子的转变。

纪夫人手撑着额头,满脸愁容:“我一再劝他,他不肯听,非要回来,非要回到京中那滩浑水里去。”

汤妈妈知道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才胆战心惊,心有余悸。

劝说道:“庆王又不似当今圣上那等的昏庸无道,旧事不会重演的,太太何必自己吓自己。”

纪夫人苦笑:“我也不想这样。可我一闭上眼,就是抄家那晚的情形……”

伴随着轰隆的声响,大门被撞开,一群甲兵如狼似虎地涌进来,火光把天都映红了,射出的箭羽,被砍翻在地的仆役,泼洒了一地的鲜血,惊叫声、哭喊声……

霍家几代人凭军功撑起的门庭,以为是永固的丰碑,却原来是纸糊的灯笼,被人随手一戳便破了。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经此一遭,什么门第出身,什么朱紫富贵,我是早看淡了。”

纪夫人长叹一声,接说道:“我也不是存心刁难她。昭哥儿要真想和她双宿双栖,索性再别入朝,哪怕此生定居在沧波岛,非要娶她为妻,我也没话说。可他偏偏走了这一步。”

纪夫人是不愿儿子过那等刀口舔血的生活的。可比起京城,比起朝堂,她宁可他永远留在海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岂不知从他做下这个决定的那日起,他们之间就没可能了。命里最要紧的东西,最难两全,得一样,必然要失一样。昭哥儿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味的一意孤行……”

汤妈妈迟疑了一下,到底没把心里那番话说出来,而是顺着她的话劝解:“兴许情况没那么严重。庆王毕竟和当今圣上是两样的人,到时大爷立了大功,请庆王赐婚,庆王还能驳了功臣的面子?”

纪夫人心道,当真会不一样吗?

她现在觉得,那御座上纵使坐着不一样的面孔,实际也是同一副肚肠。

一个接一个更换,换来换去,其实都是同一个人,没什么两样。

“庆王现下还不是天子,礼贤下士的姿态自然摆得足,等他坐上那至尊之位,成为真正的天子,天子的心思,谁又摸得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呐。”

嘴上说着君恩,纪夫人眼里分明闪过淡淡嘲意。

汤妈妈垂着头,无话可说。

纪夫人又道:“就便庆王肯赐这个婚,端荣郡主也不是吃素的。她是老王妃老蚌生珠得来的幼女,一向被宠得无法无天,到时候她难道不会请她母亲做主?庆王可是事母至孝的。况且——”

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连我都听闻了归荑园的事,端荣郡主难道会没听说?她是个辣手无情的,昭哥儿现还在金陵,她按捺着,等到昭哥儿出兵,离开金陵……”

纪夫人望向窗外,天光渐沉,屋里也暗了下去。

一片愁云惨淡。

三日转眼即过。

最后一天,两人哪儿也没去,在书房消磨的。

窗外一改前两日的明媚,下起了雨。

春雨绵绵,如丝如缕,书房里点着一炉香,案上摊着几张宣纸。

霍延昭想让殷雪素再为他作一幅画。

不过这次他要求把她自己也一并画进去。这画他要带着,见不到她的日子好用来以慰相思。

殷雪素提笔看向他,比起海岛那次他已不那么僵硬了,就是仍绷着脸。

殷雪素让他笑一笑。

霍延昭依言笑笑。

她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笑,像咱们初见时那样。”

霍延昭已记不大清初见时他是什么样的,略想了想,唇角弧度扩大,笑出一口白牙。

殷雪素怔怔端详了他半晌,却是迟迟没落笔。

霍延昭将摆好姿势,见她叹了一声,把笔又搁下了,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殷雪素摇摇头:“我今日没有作画的心思。”

说着绕案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那便不画,我也是临时起意而已。”

霍延昭握住她的手,就要站起身,却被她重新按坐在交椅里。

她自己随后也坐了上来,似乎有些倦了,偎进他怀里。

“怎么了?”霍延昭觉出她今日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殷雪素不说话,偏靠在他肩上,伸出一根手指拨弄着他前襟的系扣,而后一颗一颗地解开。

霍延昭愣了一下,不免想起上回绘像时被戏弄的经历,就以为她又起了促狭的心思。

结果那只手一直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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