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延昭脚下一顿。
“偏那汤罐被厨娘给砸了,汤水浸到园圃里,涓滴不剩。”
徐茂说到此处,声音滞了滞。
知道将军在等下文,忙又接说道:“万幸,从灶膛翻出半张未完全烧毁的油纸,上头还沾些药末。请了大夫来看,说那东西药性极猛烈,一剂服用下去,轻者毁伤根本,重者性命难保。”
也就是说,那厨娘根本就是蓄意投毒,要谋害夫人。
也难怪那么急着取回汤罐,分明是要毁尸灭迹。
“那厨娘是去岁冬月底将军吩咐找来的,因擅做夫人家乡菜,夫人吃得顺口,便一直留了下来。谁想她竟包藏祸心,潜伏至今才动手。”
在徐茂说出性命难保四个字时,霍延昭就陡然转首看过来。眉弓直往下压,眼神凌厉如一把才开过刃的刀。
原先他脸色虽吓人,到底还有所克制,此刻这一转眼,分明杀气四溢,徐茂只觉脊背发寒,膝盖都软了几分。
好在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面上重新归于冷沉。
“人呢?”
徐茂忙道:“已关押了起来。嘴倒是硬,板子鞭子拶子轮流上身,就是问不出背后是谁。我也不敢自专,只等将军发落。”
霍延昭没说话,站在原地。
他以为归荑园防守已足够严密,却原来并非安全之地,素素一直处在危险之中。
简直不敢想,万一,万一她喝下了汤……
眼角跳了一下,方才硬生生按回去的那股杀意一瞬间全部翻了上来。
“随仁他们也该到了,交给随仁去审,最多半个时辰,我就要见到结果。”
扔下这话,抬脚继续往里走。
徐茂停在槛外,没敢跟进去。
四日前,庆王以勤王诛逆为名,在毗陵正式起兵,龙湾大营数万精兵同时响应。
大略安排早已定下:金陵为根本,水陆并进。水师沿长江布防,守住采石矶至镇江一段天险,确保金陵腹地不受威胁;同时派人防备郢王封地方向,免得他趁虚南下,再伺机转守为攻;主力则沿江北上,先取淮西,再逼京畿。
霍延昭率本部兵马为中军前锋。此时韩王和郢王已互耗数月,现下正是紧要关头,厮杀的正猛烈,庆王的策略是坐山观虎斗,行军并不急迫。
也正因如此,霍延昭收到徐茂派人快马送来的消息后,才能半路抽身折返。
虽则已把军中调度暂时交给了副将和军师,行军依旧,不至误了军机,这般擅自离军却也不是小可,庆王那边就需一番交代。
但这些他通通顾不得了。
其实在收到徐茂的报信之前,他心里就已经隐隐感到了不安。
犹记得那日清早,她用一种极眷恋动人的神情看着他,脸上带泪带笑,还有一句句切切叮嘱……
那时他只当她舍不得。
回到军营后,总觉得有些不对。
再回想两人单独相处的那三天,她种种反应,不像只是小别,倒像是诀别。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母亲那番话伤了她?是不是他把她看得太紧,她对他生了怨……
大军开拔,霍延昭骑在马背上在想;行军途中,夜晚坐在篝火边也在想。
越想越心惊。
当夜便调转马头,星驰回城。
可还是晚了。
霍延昭在屋中站了许久。
屋里什么都是好的,一如那天清晨离开时的模样。
铺叠整齐的锦褥,半低垂的床帐,衣架上搭着她的寝衣,妆台上搁着她惯用的梳篦,茶盏里还剩着半盏残茶,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一切看上去就像她只是暂时走开,又或者在跟她玩一个躲藏的游戏。
他无视内心迭起的狂澜,在屋里踱来踱去。
暖阁没有,寝卧没有,书房也没有。
掀开窗边的帐幔,绕到屏风背后,甚至拉开衣橱……
他找得极为耐心,耐心得近乎可笑。
仿佛只要他再仔细一点,她就会被他找出来。
只要他唤一声,她便会从哪个角落里闪身到他面前,笑盈盈地问他怎么找不着。
可是没有。
她离开了,不会出现了。
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离他而去,连句单独给他的话也没留下。
目光游移间,无意落在书案上。
上头铺着一副未完成的画,他一眼认出画的是荧光海。
可惜这片海叫一滴墨给毁了。
他怔怔走过去,将画拿起来。正待细观,一张洒金笺悠悠飘落。
他愣了一下,几乎是扑过去,丢了画,挥落了镇纸,撞倒了交椅,总算在纸笺落地前抓在了手里。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
霍延昭瞳孔骤缩,脸色一瞬间变得青白。
即便方才已经看过那句“我自求去”,似乎都不敌这句诗带给他的冲击。
高大身形竟像站不大稳似的,晃了一晃,撞上身后的黄花梨雕花木架。架子上挂着的紫檀镶金丝提笼轻轻荡悠起来。
他扭头看去。
笼门是开着的,里头空空如也。
那只画眉,不见了。
霍延昭怔在那里。
一路急赶,他没少在心里怨怪上天的不公与残忍。他们好容易重逢,好容易有了几日安稳,却又叫她离他而去。
直到此刻,看着鸟去笼空,他就像迎面被人打了一拳,脑中嗡嗡作响。
回想这些日子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不愿她与安国公府的人再、再与过去有所牵扯,便把她身边的旧人都遣走;怕她遇见危险,更怕她飞走,就把她圈在这座园子里层层看守;还让人一日一日汇报她的起居,甚至暗自庆幸至今没有她家人的音讯……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只是克制不住。以为只要攥得够紧,她就永远不会离开。
他不想失去他,他要确保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才能安心。
他也不是不懂她为何郁郁不乐,只是选择了把一切交给时间。
时间会抚平她所有的不快乐,带走她周遭一切不重要的人,只留下他。
他一遍遍在心里起誓,他会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给她平安康泰,给她富贵荣华,给她世间最好的一切,不让任何人伤她害她。
谁知到头来真正伤她的竟是自己。
他太想抓紧了,反而把她伤得越深。
最终逼得她逃离自己。
正如笼子打造得再是精致华美,镶金嵌玉,画眉还是一去不回。
她尚且不忍见画眉困于笼中,而他却把她关在这座园子里,让她只能活在他划定的圈子里,眼见着天地越缩越小,日复一日……
到此时,不得不承认,把她推远的从来不是天意,是他自己。
“素素……”
霍延昭捏着那张纸笺,低声唤了一句,嗓音竟有些发颤。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惊怒、惊慌,心脏不断抽搐着,痛意蔓延。
“素素!”
他猛然转身,大步往外奔去。
徐茂正在廊下等候,见他出来,忙迎上去:“将军,随仁他——”
霍延昭一边阔步疾行,一边吩咐下去:“传我的令,范围扩大,城里城外,一寸寸地给我搜。码头、客栈、城中所有尼庵女观、药铺医馆,凡能藏人的地方,不许放过任何一处。”
到了外园,霍延昭翻身上马,声音愈发冷厉。
“拿我的令牌再去守备营,另调三百骑……”
说罢,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或许他是做错了。
但是要他就这样放手吗?
不,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