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小尼姑面容的一瞬间,守卫倒吸一口冷气,随即露出一脸嫌恶。
还把身子往后仰了仰:“怎么弄成这样?”
但见她满脸红疹,脸颊隐隐泛紫,眼皮也肿着,密密麻麻的红疹甚至延伸到脖颈以下,看着实在瘆人。
手背上也有星星点点,只是和头脸上的比起来不那么显眼,以至于他方才都忽略了。
别是什么会过人的疾疫吧?守卫这样想着,不禁往后退开了些。
高壮尼姑合掌道:“我师妹得了风疹,怕吓着人,故而遮脸。”
小尼姑本就耻于见人,见守卫这样反应,更加羞惭,低头含胸,整个人都佝偻起来,恨不能缩成一团。
守卫心道,缩地里去也没用,这鬼样子也好意思出门的。
怕沾晦气,胡乱摆了摆手:“走走走。”
说着去查下一个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闷雷似滚滚而来。
城门前所有排着队的人不约而同回头,便看见数骑人马呼啸而至,卷起的尘土飞扬四散,沿路行人惊得纷纷往两侧避让。
当先一匹赤红马骨腾神骏,马上之人着一身玄青常服,披风猎猎,不等停稳便急勒缰绳,骏马扬蹄嘶鸣,声势逼人。
正是霍延昭。
他急勒住马,鹰隼般的双眼扫过城门口乱嚷嚷缓慢移动着的人群。
守门的把总看见了,慌忙从城门口跑近前,抱拳行礼:“霍将军!”
霍延昭收回目光,高踞马上,垂眼看向把总。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怒,只有一种濒临失控边缘的平静。
语气也是平静的,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威压:“情况如何?”
把总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将军,卑职从昨日起便亲自带人把守城门,照您的令,凡年轻女子都逐一盘查。为防易装而行,男子那边也一并盘验了,车马箱笼边边角角,能搜尽搜。暂时还未,还未见着与画像上相似的……”
把总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低了下去。
见他的目光在几个尼姑身上停顿了片刻,那个手持小像的守卫凑过来,殷勤解说:“将军放心,小的一个一个比对的,管他男的女的,和尚尼姑,绝不敢漏。呶!那几个尼姑也都查过了,并无将军要找的人。”
说着话,把手一指。
高壮尼姑正好站在外侧,庞大的身躯挡住里侧小尼姑大半身形。小尼姑头垂得更低,身子佝偻的也愈发厉害。
然而这只是守卫的视角。
从霍延昭的角度看去,视线被高壮尼姑结实挡住,只一眼,便移去了别处。
却不知为何,心口忽地一阵急跳,像有一根细线在轻轻拉扯。
他偏了偏头,正要移回去看清楚,又有几匹快马赶到。
随仁翻身下马,扑到马前,压低声音道:“大爷,庆王刚刚连发两道军令催促,命你即刻返程,既往不咎。大军已经开拔,胡先生虽能暂稳军中,他终究不是主帅,您拖一日两日尚可,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你为私情滞留金陵的事眼下尚未传开,一旦传开,恐怕……”
庆王不治罪大爷,除了还要倚重于他,再就是端荣郡主往归荑园安插眼线在先,投毒在后,他和老王妃自知理亏。
因而,纵使大爷封锁城门并大肆搜捕自家女眷,闹得满城风雨,他们也说不得什么,毕竟在他们看来,人是被端荣郡主给迫害走的。
可凡事不能过,过犹不及。
大爷再要这样下去,误了庆王大事,庆王就是这会儿不追究,难保过后不算旧账。
霍延昭浅眯了下眼,声寒面冷:“恐怕什么?”
随仁顶着压力,直言道:“恐怕有人借题发挥。现下正值紧要关头,咱们不能给旁人递刀子啊!”
霍延昭充耳不闻,他这会儿压根什么也听不进去。
目光一遍遍扫向人群,内心焦灼如煎,呵斥道:“让开!”
这处既没有,他还要去别处找。
再找不到,他就把慈航庵给拆了!
随仁眼看劝不住他,黑隼和曹烈双双上前勒住了他的马。
胡四友正有着和随仁一样的担心。
尽管他已为这次的意外想好了应对之策,但要想不见罪于庆王,还需主帅及时赶回才行。
所以在霍延昭返还金陵后,他又指派了曹烈和黑隼来追。
霍延昭回来时只带了十余骑,除了随仁,其余的都在半路上被他甩在了身后,何况是落后大半日的曹烈和黑隼?
他们直到刚刚才赶到,就跟着随仁来到了钟阜门。
曹烈死死抓着笼头,瓮声道:“将军,军师还有弟兄们都在等你。”
因为庆王有过缓进不必急攻的话,胡先生令大军暂驻休整。可最多也就休整个一两日。
昨日算是一天,今晚之前,他们必须返回。
霍延昭双眼陡然阴沉下来:“曹烈,你敢拦我?!”
“属下不敢,可属下不能看你为了一个女人,把好不容易挣来的局面给毁了!咱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折了多少兄弟,你就不惜自身,难道不为他们想想?随义、杨参将……”
霍延昭脸色已然铁青,盯着他的眼神堪称骇人。
曹烈也是豁出去了,梗着脖子接说道:“你若今日不走,军心动摇,庆王还要用你,一时未必怪罪,旁人的口舌可不会容情。他们会说什么?他们会说你儿女情长,说你难当大任!将军,你一路忍辱负重,忍到今日,拼到今日,为的是什么?难道你都忘了?你现在就为一个女人——老帅他们在天之灵可都在看着你,将军,不要功亏一篑啊!”
霍延昭忽地怔住。
极目远望,日头越升越高,大街上行人也越来越多,城门口已是水泄不通。
直觉告诉他,她并没有出城。她可能就藏在人群里,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若他此刻回头接着找,或许还能找到她。或许只差一步,就差一步。
可曹烈的话就如见血封喉的利刃,刀刀割在要害上。
如果他还是从前的霍延昭,哪怕天崩地裂,他也一定会不管不顾,继续找下去,直到把她找出来为止。
而然现在的他,身后不止有她,还有霍家的血债,有无数人的性命与前程……
他曾以为可以两全,就像他一面布局伏击严攀,一面把她引来沧波岛,两不耽误。
到这一刻才发现,终究还是要做出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