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慈航庵。
火把映红了半边天。
庵外刀枪森森,黑压压围了一层士兵。
庵门大开着,庵中所有尼姑尽数集中在南大殿前的空地上,老的少的站成几排。
单薄的僧袍在夜风里瑟瑟而抖。
住持师太和知客尼都在其中,其余人一脸惊惶,唯住持还算镇定。
霍延昭下了马,阔步走来,甲胄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冷硬的寒光,面色倒比甲衣还要森寒冷硬。
眨眼到了广场上,他单手按着剑柄,从东至西,缓慢踱着步。脚步不疾不徐,落地却无端沉重,就如踏在人心上。
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另半边脸沉在阴影里,阴鸷而漠然。
他终于站定了,目光从一张张煞白的脸上掠过去,不见怒色,只无端叫人心颤腿软。
“两日前,我家中内眷来此上香,凭空没了。她在我心中重逾性命,她走失后我忧心如焚。我不信人会无缘无故从这里消失,今夜把诸位请出来,不过想问几句话。你们中谁若见过她,或是替她遮掩过,只管此刻说出来。我只追究一人。”
话音稍顿,扫眼众尼。
他思前想后,觉得凭素素一人,是无法脱身的。首先一点,迷药是哪里来的?
说不得这庵里就有人帮她,她那么能言善道……
想至此,加重语气:“若等我自己查出来,便不是这般好说话了。到底是佛门净地,我也不想弄得太难堪。”
短短几句话,比喊打喊杀还瘆人。
底下一众尼姑越发噤若寒蝉。
住持站在最前排,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翕动着默默诵经。
随仁示意了一下,便有人举着张人物小像从一排排比丘尼面前经过。
小像原是临时找了十几位画师,照着赵世衍绘的那幅图描的,只是改成了霁云那日的装束,青绸比甲,白绫裙,只少了脸上蒙的面巾。
画得急,虽有些粗糙,眉眼轮廓却还算清楚。
随仁扬声道:“你们都看仔细了,如有人曾在庵中、附近见过画中人,或知她去向,立时报上来。供出实情者赏银千两,如藏匿不报,一经查出,恐怕要请去府衙大狱坐坐了。”
这话一落地,人群里立时起了细细一阵骚动。只不知是被千两赏银所打动,还是对牢狱之灾的恐惧。
有人抬头看画像,有人彼此偷觑,也有人吓得只会合眼念佛。
站在最后一排边角的年轻尼姑悄悄动了动,手肘拐了下左边的人:“明蘅,这像不像那日石阶上撞着你的——”
明蘅借着跳荡的火光朝那画像望过去一眼,眼神微动,面上却不见分毫波澜。
手持画像的士兵从她们这边经过,明蘅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说话的小尼法号明觉。
当日她和明蘅外出办完事从侧门回庵,明蘅与人相撞时她离得远,本就没看真切,眼下见她这般反应,只当自己瞧错了,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不敢再吭声。
底下挨个盘问,霍延昭命人把当天接待殷雪素的知客尼单独提过来问话。
那知客尼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却也说不出什么,翻来覆去就一句:“那位檀越举止如常,并无异样……”
随仁在旁看着,面有隐忧。
慈航庵其实早被搜过几回,连后院菜地都翻了,哪有半点包藏人的痕迹。
可大爷不信,命人再查,再问,再搜。甚至自己过来了一趟。
眼见他眼底的阴郁雨来越浓,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收紧,分明耐心已经告罄,今晚若还查不出线索,只怕真要见血光。
住持师看着太火把来回晃动,兵卒进进出出,闹得满庵鸡犬不宁,终究忍不住开了口:“将军,贫尼等清修之人,实不敢打诳语……”
“莫非你也要告诉我她是不翼而飞了吗?!”
霍延昭冷笑着反问,眼底阴沉得厉害。
住持师太立即噤声。
就在此时,一个甲士匆匆自外头奔进来,附到随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随仁心里一紧,抬眼去看大爷。
才知道这慈航庵并非寻常小庵,住持曾在庆王妃娘家老太君跟前讲过经,王妃后来又时常供奉香油,两边颇有些渊源。
今夜如此围庵盘查,早有人跑到庆王妃母家求援去了。再闹下去,总归不好。
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劝说:“大爷,这里前后已找遍了,几乎是挖地三尺,再查也未必有结果。当天城门封锁及时,夫人必然还在城中,不在此庵堂,想必是在别处。与其在这耗着,不如把人撒出去,查坊巷旅舍之类,倒更有用些。”
霍延昭立在那半晌没动,下颌绷得铁紧,眼底阴云沉沉翻滚,像是不甘。
毕竟人是从这里消失的,最有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却还是一无所获。
末了,终是冷冷吐出两个字:“收兵。”
众尼闻言,就像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齐齐松了半口气。
霍延昭转过身,大踏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明日继续盘查四门,城里大小庵堂,一处也不许遗漏。”
若她还在金陵,就便把这城翻个底朝天,他也要把人找出来。
说罢,径直出了庵门。
随仁看着他背影,心里跟着发沉。
大爷现在这样实在让人担忧,再若找不见人,还不知会怎样……
翌日清早,钟阜门下,长队如龙。
挑担的商贩,进城卖柴卖菜的乡民,还有赶车的伙计,或者寻常走亲访友的行人,都被拦在门洞外。
守门兵卒一个个盘查,箱笼翻得乱七八糟,鸡鸣鸭叫孩子哭,一片嘈杂。
一行十来个尼姑由远及近,每个都背着竹笈,带着帏帽。
转眼到了城门边,静静排在队尾等着出城。
面对盘问,为首年长些的比丘尼拿出庵牒与路引,说是去松江府一座讲寺听《楞严》法会。
另有几个城门守卫,人人手持一幅画像,遇见年轻的女子便逐一比对。
轮到这行尼姑也不放过。
“把帏帽摘下。”
被点到的尼姑依言照做。
守卫看看尼姑,再看看画像,走向下一个。
下个尼姑生得壮硕如山,肩膀比寻常男子还宽,黑红脸膛,眉毛粗浓。
官兵仰头看了看,直接越过她,去看她里侧那个小尼姑。
小尼姑身量修长,但在胖壮尼姑的衬托下,就显得瘦小得多。
帏帽虽是取下了,却是低着头,手遮着脸。
守卫皱眉:“把手拿下。”
小尼姑迟迟疑疑放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