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因她们原就要往临县的一座名刹听讲,这是早就定下的,不好更改。
再者,殷雪素脸上的红疹最多也就撑个三五日便会逐渐消退,今日已是第四天了。
所以才不得不冒险出行。
城门口虚惊一场,好在最后顺利的出了城。
沿着官道走了小半日,到了个岔路口。
净因她们要往北边去,殷雪素则要继续南下去往松江,不能再与她们同行。
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净因这次外出是肩负着使命的,脱不开身,就劝殷雪素干脆和她们同往。待那边事了,她们再想法子护送她去松江,毕竟她孤身上路多有不便。
殷雪素想了想,婉拒了她的好意。
净因继任住持在即,不好再让她为自己的事分心奔波,这是其一。
再有就是,从去年八月底直到现在,她和家人分离已近半载,实在惦念得厉害,也忧心得厉害。
至于为何不往嘉定,反而前往路程相差无几的松江——单论本心,她当然是想去嘉定的。
她太想知道母亲妹妹的下落,还有㻏姐儿,她的㻏姐儿,每每思想起就心痛如绞,恨不能插翅飞去约定的地方,看看她们是否都安好。
可越是如此,越是不能。
这一次她之所以能顺利脱身,除了贵人相助,还多赖上一世累积的经验。
也因为霍延昭和佟继璋相比终归差了一点——霍延昭无法像佟继璋那样,一再地利用她的家人来挟制她,迫使她不得不就范。
殷雪素并不清楚,若是同样的选择摆在霍延昭面前,他会如何。
她不想去赌,也不愿去赌。
若非有这层顾虑在,她不会一直忍耐到现在才行动。就是为了等霍延昭出征,他分身乏术了,她脱身才有足够的把握。
但脱身只是第一步。
在霍延昭的人彻底放弃搜找她之前,还无法确定是否再无后患,若然直奔嘉定,万一追兵寻踪而来……她不能贸然把危险带去嘉定。
瑛姑娘在松江的落脚处她是知晓的,到了那,且先避一避风头,再试着与嘉定那边联系,如此总要稳妥得多。
说不定妹妹她们先已与瑛姑娘联系上了。
退一万步,万一不幸被捉回来,瑛姑娘与她非亲非故,不会受太大牵连,她还可以再图后计。
殷雪素向净因等人郑重致谢:“师傅们的大恩,我此生不忘。若有将来,必当重报。”
这几日如不是她们,自己可能早已被赶入穷巷。
惭愧的是,她始终未将实情相告。
净因生就爽朗洒脱的性情,却是个心思细的,应当已有所察觉,却没有深究。
到了这会儿更是把手一摆,浑不在意地道:“别说这等酸话,出家人慈悲为怀,顺手行个方便的事,谁图你报了。只是前头路还长,你孤身一人,需处处留心些。给你的那份度牒你收好了,沿途若遇寺庵,进去挂单歇脚,至少食宿上是不必费神的。”
殷雪素微笑颔首:“我知道,我已贴身收好了。”
净因看她一眼,咧嘴笑了:“你看着娇弱,胆子倒不小。去吧,外头天高海阔的,既离了这里,就莫回头了。人这一世,能自己走几步路也不容易,只要俯仰无愧,菩萨自会照应。”
殷雪素眼眶微热,又望她拜了一拜。
净因也收了笑,合掌躬身,还了一礼。
净因一行渐渐远了。
殷雪素背着竹笈,戴好帏帽,独自踏上了南行的路。
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驻足回首,远远望向金陵所在。
尽管目力所及处,唯见烟柳,早已不见了金陵城。
但金陵城分明还伫立在那,伫立在天边,缩成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如一头巨兽,一如既往蹲伏在江边,沉默地注视着她的离去。
看得再远一些,便是座落于乌龙潭畔的归荑园,以及园子里头的留春坞。
明明才离开不久,里面的一草一木,度过的日日夜夜,就已遥远的像一场褪了色的旧梦。
唯有一张英挺的面孔是鲜明的,就在刚刚,就在城门口。
他离她不过几丈远,近得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当霍延昭的目光扫过来时,她的心在胸腔里撞得像一面快被擂破的鼓。
那一瞬间,头脑只剩空白。
内心翻滚着的除了惊恐,若说没有一丝别样的情绪,那是自欺欺人。
是遗憾,是不舍,还是什么……
一颗心只是隐隐作疼。
这些情绪并不受她的控制,却也动摇不了她的决心。
在她踏进安国公府以前,明净师太曾告诉过她,嗔恨是丛生的荆棘,亦是自铸的枷锁,是会先烧毁自身的凶猛大火。
它非但摧毁内心的平静与善念,还会将人的身心紧紧捆缚,那些为仇恨所驱使的人,最终都因此陷入更深的痛苦。
以牙还牙,冤冤相报,只会让恨意之锁越缠越紧。唯有慈悲方能切断。
换句话说,解脱的终极答案,并非恨下去,而是放下。
她当时没有听从,现在仍然不能说就认可了。
但她由这番话想到了些别的——何尝只有恨能把人困住?爱也会把人困住。
如果恨会叫人坐困愁城,日夜煎心,走不出过去,看不见前路;
爱也会叫人裹足难行,明知身处牢笼,只因里头还有一盏昏灯为自己而亮,就一再地割舍不下。
然而不割舍又能怎么办呢?
她亲手触摸过霍延昭身上的那些伤疤,也隐隐触到了他内心的暗影与根结。
她懂得他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被命运反复拨弄过的人,总想自己掌控一切。失去的太多,所以厌恶失去……
正因懂得,才更害怕。
害怕留在他身边,朱门里的噩梦会一直重复下去;害怕哪怕她燃尽自身,也无法将那片暗影驱除。
害怕某天醒来,蓦然发现,海上的血雨腥风早已把那个霍小纨绔夺走了。剩下的霍延昭已走出很远很远,只剩她一个还站在原地……
她不是没试过为两人之间另找条出路。
可惜等了那么久,始终没等到他摘下那张隐形的面具,没有等到他坦诚心扉。
甚至他在她面前一直竭力地隐藏着,藏起或冷酷阴狠或血腥屠戮的一面,仍扮做从前的样子,只拿旧日的赤诚热烈给她看。
他怕她看到真实的他。
但这似乎无可厚非,就像她也不会把前世的种种说与人知晓。
那就只能眼看着隔阂日生。
当她发现她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他了。当他就站在她面前,她却像隔着逐渐弥漫开来的海雾,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沧波岛上那样,闭上眼把整个的自己都交给他。
何况除了这些,他们中间还横亘着许多别的问题。
她的身份,他母亲的态度,还有端荣郡主……
如果无视重重险阻,硬要走到一起,必须有个人做到全然的妥协、牺牲,甚或放弃全部。
他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坐到现在的位置上,叫他来妥协,放弃复仇、放弃前程、放弃一切,只为同她双宿双栖,本就不公平。
道理同她当日拒绝与他私奔是一样的。
他不会同意,也不该同意。
因为今时今日的殷雪素或许仍是他想要的,却不再是他唯一的执着。
而她呢?
她从烂泥坑里一步一步跋涉出来,走到今日,同样辛苦,同样不易。
假使她始终待在那方后宅里也就罢了,横竖不过四面墙,一片天。
她不会知道外头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就连自小长大的市井都变得生疏了。慢慢地,她的天地会越缩越小,她也会越来越习惯井底下的生活。
可她出来了。
拜他所赐,她见识了更高远的天空,更广阔的土地,还有那一望无垠昼夜不息的大海。
领略了自由的模样,感受了不同的活法……
如今叫她回头,再踏进另一个烂泥坑。
哪怕那个泥坑看上去更光明一些,哪怕新的那扇朱门更豪奢、更华丽,哪怕里头站着的是让她一度为之心动的人。
她也不愿了。
她已经从那里出来,再无心周旋,无心博弈,再不想回到那个地方去。
也再回不去了。
总以为重逢便是喜悦,奈何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一切都回不到最初了。
时间会把他们塑造成不同的人,也会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道沟壑。
起初这些沟壑还能靠曾经的甜蜜来填补,终有一天,那些美好的记忆会黯淡,而沟壑则会越来越明显,直至再无法补平。
他有他的雄心,有他必须背负的责任和达成的野望。
她也有她想要的,和放不下的。
他们之间唯一的解药,或许就是明净师太说的——放下。
荧光海虽美,触手即散。
刻在潮信石上的名字,同在一方石上,受同一片潮水冲刷。潮来潮往,终究两不相及。
自古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如果注定要碎,又何必非要亲眼看着它碎在自己手里?
情缘已了,各遂其心。
抬手轻按着胸口,疼过之后,竟也有一点松快。
殷雪素最后看了一眼金陵城,收回视线,扶了扶帷帽,沿着脚下的路继续往前走。
迎着漫漫无际的天光,步伐坚定,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