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净因等人道别后，殷雪素独自踏上了南下的路。
摒弃杂念以后再来感受，金陵以外像是另一番天地了。
脚下的官道向远方无尽伸展着，两侧麦苗青青，一垄一垄铺到天边。
无论是近处的麦田还是远处的山峦，包括身处其间的人，都被初暖的日光笼罩着，万物无不焕发着勃然的生机。
农人在田间弯腰劳作，偶有一两个直起身子，朝路上这个独行的尼姑投来一瞥，很快又弯下腰去。
殷雪素会心一笑。
不过这种轻松的心情也只是片刻。
从城门口的情形来看，霍延昭应是赶去与大军汇合，不会再回来了。
她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霍延昭虽离开了，他下的令还作数。随仁没准儿真会带人搜找沿途各府州县。
万幸，她现在顶着这副尊容。堪称狼藉的一张脸，足以吓退心怀叵测的人。又因加大了药粉的用量，消退的时间应该能延长一些。
就是消退的比预想快也不怕，她现在可是顶着比丘尼的身份。
僧尼出行是常有的事，除了外地寺庵邀请讲经、打水陆道场之外，僧尼们为了悟道求法，也常常遍行天下，游历各地寺院，求学于诸高僧大德。
净因就不止一次随水月庵住持云游参学。
她如今打的正是这个幌子。
灰扑扑的僧衣，帏帽垂下的白纱严严实实遮住脸，佝偻着脊背走在路上，与任何一个赶路的出家人没两样。
沿途不时有人停下来向她合掌问好。加之净因给她的度牒，沿途寺庵皆可挂单，能省不少心。
日头逐渐西移，不觉已斜在了树梢上。
走了大半日，两条腿酸痛不已，水囊里的水也不剩多少了。
举目远眺，见前头不远有个茶棚，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这道茶棚守着路边，就搭在山前的一块平地上，往后眺望是一片连绵的茶山，一眼望去青蒙蒙的，看着极是喜人。
茶棚不大，仅用几根木桩支着个草棚顶，棚下摆了三四张旧桌破凳。虽是简陋，收拾得倒也干净。
殷雪素径直走进去，除了暂歇一歇脚，也想顺便打听一下就近的寺庵。
棚里散坐着几个赶路的行客，各自就着粗茶吃干饼。
茶摊主人是一对老夫妻，佝偻着腰，满脸风霜。
殷雪素进来时，老汉正给一个客人上茶，老婆子拿着抹布擦桌。
见来了个出家人，老婆子停下手中活计，合掌道了声：“这位小师傅远路辛苦，坐下喝碗茶吧。”
说着，引她到角落位置坐下。
殷雪素合掌回礼：“劳烦店家。”
卸下竹笈落座后，目光忍不住从帷帽薄纱底下扫出去，又往来路看了一眼。
这一路上她总觉得有些古怪。
出城不久这种感觉就有了，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背上，不远不近，却从未移开。一直跟着她。
她试着冷不丁回头，身后只见挑担的、荷锄的，牵牛的、赶驴的，大家都各走各的路上，并无异样。
接下来她照常赶路，强忍住没有频频回顾。
直到经过一处小桥，手扶帏帽，微微侧身，用余光往后扫。分明觉着有人在桥头停了停。
等她扭头望过去，那边只剩烟柳拂水，半个人影也无。
许是她太紧绷了，殷雪素如是想。
可她又不能不紧绷。
随仁若真是带着人沿路搜查，官府差役，守备营兵，乃至各处脚夫船工，都可能是眼线。
再有，真正的僧尼们外出多是结伴同行，免得路上生事。她却是独身上路。
出家人的身份的确可以帮她规避许多麻烦，却难保不会遇上些无法无天荤腥不忌的。
她一条命，如今半条给了运气，剩下半条只能靠谨慎守着，时刻放松不得。
只可惜她的好运气似乎用光了，就从踏进这间茶棚开始。
老婆子端了茶来，见她情状，询问她是否在等人。
殷雪素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接过茶碗道了谢，还没沾唇又停下：“对了店家，我想问问，附近可有寺庵能挂单？
老婆子待要答话，忽地脸色大变，一把夺过殷雪素手里的茶碗，提起一旁的竹笈塞进她怀里，急道：“小师傅你快走吧，快些走，茶钱不要你的。”
见方才还客客气气的人突然慌乱成这样，殷雪素不明就里：“怎么了店家？”
老婆子急得连连把她往推：“你莫问了！快走就是！”
话音未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几声粗笑逼近。
棚里零星几个客人见状，茶碗一放，抬脚便溜了。
其中一个好心，经过殷雪素身边时低声提醒了句：“小师傅听店家的，那些人可惹不得。”
殷雪素心头一沉，背起竹笈，转身便要跟上。
却是迟了。
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挑开两片草帘，晃晃荡荡走进茶棚。
为首的一个穿着短褐，腰间别着鼓囊囊的东西，眼角一道长疤，笑起来嘴歪斜着。与他同行的另外两人也是个个凶相。
三人进来后就吆五喝六地要茶要水。
为首的疤脸更是一脚踩在长凳上，嚷道：“老货，愣着做什么？好酒好菜尽都端上来！”
老汉神色慌张地走上前，赔着笑道：“几位爷，这是茶摊，却哪里来得酒？灶上还有些茶干、咸菜——”
“少废话！”
疤脸汉子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都跳了一跳。
细竹竿似的那个按住跳动的碗，就势坐了下来，随手捡起桌上别人没吃完的饼咬了一口，嫌弃地呸了几声，去倒茶，发现茶壶也空了。
“我说老头，没有酒就去买，好歹先上壶茶来润润口。”
剩下一个是独眼，他倒不要吃喝，仅剩的那只眼反而盯上了殷雪素。
“哟，这还有个小尼姑！阿弥陀佛。”
四不像打了个问讯，与其说是有礼，不如说是成心调戏。
殷雪素垂着头，欲要绕开他们往外走。
独眼伸手一拦：“急什么？你们出家人不是最讲慈悲么？留下陪爷们说几句话，吃几盏酒，岂不积个大大的功德！”
话落，和吃饼的细竹竿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齐齐抖肩大笑起来。
殷雪素退后一步，刻意把声音压低放粗：“贫尼还有路要赶。”
“路就在那，又不会跑了，什么时候赶不得？！再说这荒山野岭的，你一个人赶路，也不怕遇上豺狼？”
独眼边说话边歪头歪脑地往她帏帽底下瞅：“来，先叫哥几个看看，是个老尼姑，还是个俏尼姑。”
说着，一把扯住了帏帽边沿。
殷雪素忙抬手去护，却到底慢了一步，帏帽被他掀落在地，白纱散开，她那张满是风疹，红肿狼藉的脸，立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