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脸上调笑之色一僵,活似吞了只苍蝇进肚,连道晦气,露出了和城门守卫一模一样的嫌恶神色。
细竹竿在旁取笑:“老二,还是你有眼福!倒是上啊,怎么还被个小尼姑把胆子给吓破了?”
独眼这才发觉自己无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摆手驱赶:“滚滚滚!倒尽了胃口!”
殷雪素默不吭声,弯腰去捡帏帽。
细竹竿眼珠一转,道了声慢着:“包袱留下。”
殷雪素手指一顿。
包袱里只是些换洗衣物和些散碎银两,还有逃跑当日她戴着的几样首饰,再有就是净因给她的度牒。
若度牒没了,往后可就难了。至于钱财,与性命相比,实在没什么好犹豫的。
殷雪素放下竹笈,从里取出个粗布包袱,拿出度牒后,把包裹双手递了过去,粗着嗓子道:“几位施主拿了,便放贫尼走吧。”
细竹竿接过包袱掂了掂,心下得意,正要放行,忽然瞄向她左手。
不等殷雪素反应,一把攥住她手腕,袖子撩上去,露出腕子上一只白腻的玉镯。
这镯子映着外头的天光,温润得像含着一汪水,上头嵌了金丝,还雕刻了花纹,一看就知是好物件,与这张磕碜的脸和灰扑扑的僧衣全然不搭。
“差点叫你蒙混过去!”
细竹竿目露贪婪,看着同样密布红点的半截手腕,又有些忌惮。
没有亲自上手,用下巴示意殷雪素:“这个也留下。”
殷雪素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施主既想要,给你便是,左不过都是身外之物。只是这镯子随身戴久了,一时难取,强来只怕弄碎了,反而可惜。”
疤脸汉子抱着膀子走过来,眯眼看了看,点头:“的确是好东西。”
殷雪素忍着心惊,接着道:“容贫尼去后边灶间借些水,等沾湿了手,慢慢褪下来,再奉给几位。刚好我看这边茶壶空了,贫尼顺道给几位施主沏壶热茶吧。”
疤脸见她如此乖觉,哼道:“算你乖觉,去吧,胆敢耍花样,仔细你小命。”
殷雪素低垂着头进了后厨。
后厨虽小,五脏俱全。她径直走到水缸前,拿起木瓢,舀水淋在手上。
冰凉的水从指缝流下,她却像没有知觉一般。
外头几人的说话声清清楚楚传进来。
独眼摸着下巴道:“虽不知害了什么病,瞧着身段倒是极勾人。带回去养几日,没准儿就养好了。”
“脸都毁了,这样的你也敢要,也不嫌瘆得慌!便是养好了也未见得就能看。”
“不能看也认了。灯一吹,还不都一样。”
接着响起一阵会心的下流笑声。
疤脸道:“你愿意就带着吧,看着还算乖顺服帖,实在好不了,留着端茶递水洗衣做饭也不错。”
独眼问:“我看她那样也不像能顶这些事的,再说你前头不才弄了一个回去?”
细竹竿啧啧:“你还不知道呢,叫大哥一脚踹在心窝上,没两日就……”
笑声又起。
殷雪素洗手的动作停住。
垂眸看向腕间玉镯,原本她只想下些迷药在茶水里,这会儿,她的手不知不觉摸到了旁边那一格。
跟着就是一怔。
什么时候,想着取人性命的事,她心里竟如死水一样的平静。
尤其她还穿着僧衣。实在是罪过……
但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罪,更没什么可忏悔的。
那对老夫妻怕成那样,路人纷纷避如蛇蝎,可见这几人横行不是一两日了。让他们活着只会继续遗害人间,今日不是她,明日也会是别人。
这样想着,手指摸到花纹中心,用指甲抠开暗格口子。刚碰到油纸边角,不防一只手搭上她肩头。
殷雪素悚然一惊!她竟没留意到有脚步声接近。
强自镇定下来,回过身,整个怔住。
灶房有些昏暗,天光从门帘里泄进一些,照见她面前站着的人,一身靛青短打,头戴斗笠,肩背还是那样宽,身形还是那样伟岸……
“赵益!”殷雪素甚至没等看清他的脸,就笃定了他的身份。
到底还绷着神,没失声叫出来,声音反压得更低,却藏不住惊喜。
戴着斗笠的头抬起,露出刚毅的一张脸,五官深邃,粗犷中不失俊朗,不是赵益却是谁。
赵益看着她与往昔判若天渊的面容,隐晦的情绪自眼底飞快闪过,跟着便浸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殷雪素看着他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实在按耐不住心中激动,上前一步,两只手分别把住他左右两臂:“你,你怎么会在这儿?㻏——”
赵益小臂被她这么一握,眉心极细地动了一下。只一瞬便稳住了,脸色如常地看着她。
殷雪素有太多话想问她,说到一半,想起眼下处境,忙抬手捂住嘴,蹑步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了看。
但见那三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老夫妻缩在一旁,似是被吓得呆住了。
赵益走到她身后,道:“只是晕了。”
殷雪素长出一口气,浑身的紧绷瞬间卸了劲。
赵益把方才从地上捡起的帏帽递给她:“此地不宜耽搁,咱们先走。”
殷雪素重新戴上帏帽,赵益替她提着竹笈,两人出了茶棚。
走出约莫半里地,殷雪素忽地停住。
她扭头看向赵益,赵益也看向她。
两人原路折回茶棚。
刚走近便听棚里传出压抑的哭声。
殷雪素快走几步掀起草帘。
他们之所以回来,就是担心那几人醒来找不见他二人,必定拿老夫妻撒气。
结果屋里情景并不如所想,只见老汉双手高举着一把新磨的菜刀,颤颤巍巍站在独眼身旁。
老妇人跪在一边,无声痛哭,嘴里只念叨着:“阿洪阿秀,爷奶这就替你们报仇……”
老汉恨得睚眦欲裂,奈何手抖得厉害,举着的刀半天落不下去。
这时候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殷雪素和赵益去而复返,当啷一声,菜刀脱手掉地。
片刻后,总算弄清了原委。
原来早年间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罕见的洪灾,老夫妻的独子和儿媳都在那场水灾中丧生了,只留下一双儿女。
老两口辛辛苦苦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孙儿名叫阿洪,老实勤快,在城中商铺给人做学徒;孙女阿秀模样齐整,做得一手好绣活,到了说亲的年纪,媒人把门槛都要踏破了。
三年前秋里,阿洪在后山沟被人发现,浑身是血,骨头断了几处,抬回来时只剩半口气。撑了三日,到底没熬住,撒手去了。阿秀自那日后再不见踪影。
有人看到这伙泼皮曾纠缠阿秀,阿洪为护妹妹与他们起过冲突。想来阿洪之死和阿秀的失踪定然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老两口告到县衙, 孰料为首那个疤脸的姐夫在牢里做狱头,平日与衙门一众书吏差役称兄道弟,县太爷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案子拖来拖去,最后只一句“无凭无据,莫要攀诬良民”,便把老两口打发了。
他们不死心,再去告,反被以“刁民闹衙”为由打了个半死。
自此这伙人越发猖狂,三不五时来茶棚白吃白喝,见了老两口还回故意问上一句:“你家阿秀回来了不曾?”
老妇人哭得浑身发抖:“阿秀给我托过梦,她多半也没了,连块骨头都找不着。我们两个老东西没本事,只能只能日日看着这几个畜在眼皮子底下……”
棚外渐渐起了风,棚内静的发冷。
殷雪素看向赵益,赵益也正看她。
傍晚,老夫妇指定的地点。
赵益把最后一铲土拍实,将铁锹递还给老汉。
老汉两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松:“两位恩人,我们实在……天快黑了,前头镇上怕是赶不到了,若不嫌弃,便在小店里歇一晚吧。”
殷雪素婉拒了她的好意:“我们留下会给你们招祸。”
殷雪素摇头:“我们留下,恐会给你们招祸。”
老夫妻也不多问,就道:“后山上有一处旧木屋,是从前看茶人住的。这片茶山早荒了,出不了好茶,东家也死了多年,平常连砍柴的都少去,你们去那里暂住,等闲没人能找到。”
殷雪素和赵益对视一眼。赵益显然是随她决定。
殷雪素想了想,又看了看天色,“那就叨扰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