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赵益刚抵达嘉定那会儿，殷雪凝也正在和潘旭为此事争吵。
殷雪凝一听姐姐身陷海寇窝里，被那什么统领扣下做了压寨夫人，哪里还有理智可言？当即就要乘船出海救姐姐。
潘旭作为旁观者，还保有最起码的冷静。拦下她，把风险逐条列举出来，劝她打消主意。
“你也听苏明他们说了，海上风浪无常，那片海域又是暗礁密布，海寇船队更是神出鬼没。就算侥幸不迷失航行，幸中之幸摸到了岛上，海寇窝里救人，十有八九人救不出，还还会把命搭进去。”
殷雪凝明知他说得句句在理，可她总不能明知道长姐陷身虎狼窝而置之不问。
见潘旭百般阻挠，她又恼又怒，梗着脖子骂他冷血，让他滚一边而去，她们家的事轮不到他插嘴。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潘旭被她气得够呛。
最后还是拿㻏姐儿劝住了她。
“假如你姐姐有个好歹——你先别急眼，我只是打个比方。倘若她真出了事，她最惦记的必是她女儿，我没说错吧？你若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倒是全了姐妹情深，你外甥女怎么办？她还那么小，你姐一定希望你照顾好她，好好将其抚养成人。何况还有你母亲呢，她老人家年事已高……”
殷雪凝内心挣扎着，半晌没吭声。
潘旭接着道：“一时不去找，又不是就此放弃了。等风声没那么紧了，再派人去打探。你姐姐是什么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凭她的头脑，应当没那么容易折在里头。”
殷雪素这才勉强被稳住。
赵益却没有这些顾虑，既然嘉定这边有殷雪凝和潘旭守着，暂时没有风险，也不缺人手，告别了姑母，便带着自己的人手去了温州港。
到了那少不得先打探一番消息，结果在一个渔村遇见了魏刚等人。
魏刚五人当初跟着殷雪素的船先至金陵，后又一路追赶到温州港。
他们和安国公府二奶奶前后脚出的海。不幸中的万幸，遇到了风暴，导致他们的船偏了航向。
之后再遇到佟锦娴乘坐的那只船，船身已被礁石撞得稀烂，船板漂了满海，没见着一个活人。
一群旱鸭子见识了大海的威力，当即打了退堂鼓，回陆地上去了。
魏刚自觉愧对赵益的托付，一直逗留在温州港附近，心想着，他没法往深海去，但海寇总有上岸的时候。
还真让他给等到了。
去年十月底，几艘巨船靠岸，上面下来许多人，杀气腾腾的，一看便知不寻常。
魏刚等人悄悄跟踪上去，不慎被察觉，遭到追杀，他和另外两个都受了重伤，只好躲起来养伤。
魏刚很笃定地告诉赵益，那群海寇中有女眷。因为海寇下船后的第一件事，是找了辆宽敞舒适供女眷乘坐的马车。
赵益问他那群海寇登陆后往哪里去了。
魏刚说，听话音，他们该是去了金陵。
赵益二话不说，带人直奔金陵，找到了归荑园。
殷雪素听说月舒和苏明都平安无事，已是万分欢喜。
又确认了魏刚等人伤势已无大碍，这才想起询问赵益是怎么打听到归荑园的。
赵益收起薄木片，把石臼搁到一边，两人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在余晖地笼罩下闲聊着。
“这要说起南下的一桩奇遇。”
从京城前往嘉定路上，赵益搭救了一个被追杀的老者，过后老者给了他一面三角小旗，告诉他但有急难，凭此信物在运河沿线任何城镇，都可以找到嘉白帮求助。
到了金陵以后赵益才知道，嘉白帮是漕帮的一个分支。其成员遍布大江南北，耳目最是灵敏，沿运河码头、脚行、米铺、茶肆，哪里没有他们的人？
赵益凭那面小旗找上门，对方不过打听几日，便探出了归荑园所在。
其实，单根据城里声名鹊起的镇海蛟和霍字旗，再结合月舒苏明的话，他已经大致猜到那个海寇统领是谁了。
赵益道：“我犹豫过要不要找上门。犹豫过后，还是去了。”
“你去过归荑园？”殷雪素吃了一惊。
赵益点头：“就在二月底，我扮做送柴的樵夫潜进去过。”
之所以没有选择直接登门，是因为嘉白帮的人告诉他，归荑园里有古怪，防守的比王府还严，凡是试图靠近的，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格杀。
殷雪素怔住：“我竟不知……”
“我没能接近内园。”赵益顿了顿，“可能是把我当作了细作。”
不用说，双方一定交手了。
殷雪素想起在茶棚后厨自己抓他手臂时他的反应，视线落在他左臂上：“你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赵益活动了一下给她看，动作利索，看不出什么滞涩：“轻伤而已，不严重，差不多好清了。”
殷雪素抿了抿唇，垂下了眼帘。
赵益也一时无言。
实他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最初他也以为自己是被当成了细作。还后悔不该乔装潜入，原该正式登门拜访。
他不过是要见殷姨娘一面，告诉她自己不负所托。仅此而已。
当年秋水山房射猎比试，他和霍延昭多少有些交集。无论身手还是品性，霍延昭都强过赵世衍许多。
何况二人之间还有段旧情在，殷姨娘为了他，能冒着杀头的风险收留他的亲随，还能硬生生把天音庵山门跪开。
历经劫难，两人又走到了一起，赵益想着，只要殷姨娘是自愿的，自愿和他在一起，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他只是要见殷姨娘一面，确保她安好，告诉她自己不负所托，仅此而已。
可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
那些追剿他的私兵并非是针对寻常细作，他们手里有他的画像，知道他叫赵益，下手招招要命……
赵益不知自己何处得罪过霍延昭，以至于他要置自己于死地。
他又负了伤，只能同魏刚等人分散开，在嘉白帮掩护下潜藏起来。
三月中旬过后，金陵城内突然沸反盈天，官兵衙役大规模调动，疑似在搜找一位女眷，一位与霍将军有关的女眷。
赵益几乎立时想到了殷雪素。
昨日在城门口，他隐身在人群里，看到了霍延昭，也注意到了她。
她混在尼姑堆里，低着头，佝偻着背，可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之后跟着她一路出了城。
迟迟没上前相认，是为了观察她身后有无“尾巴”跟着，若是有，也好及时出手斩断。
再者，他也要整理一下心情……
赵益同样没告诉她，南下路上，碰到过好几拨寻找她家人的人。
起先他以为是安国公府的，为隐藏踪迹费了不少心思。如今想来，也许那些都是霍延昭派去的人。
只是那些人找着找着，就不怎么上心寻找了，大有顺其自然的意思……
赵益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发问：“那个海寇统领既是昔日得霍小将军，为何……”
为何就成了现在这样？为何他要囚她入园，她又千方百计地逃离。
殷雪素这次沉默了更久。
山风阵阵吹拂过来，她脸上的青草汁有些干了，带着一点绷紧的凉意。
直到身上一暖，才发觉赵益回屋拿了件外衣给她披在了身上。
赵益重新坐下，望着她，似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殷雪素笑了笑，道：“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只这一句，无需多言，赵益也便明白了。
心中坠着的一块大石悄然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