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益撑篙的动作微顿,一时没有说话。
殷雪素心想,魏刚他们跟着赵益背井离乡,必定不单是为了避祸,大抵也想闯一番事业。
如果是这样,其实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
“都说庆王礼贤下士、能容人,又是南地民心所向。如今他起兵,正是用人之际,你要不要带着魏刚他们去投?以你的本事,必能很快崭露头角。”
给出这个建议的同时,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在金陵时就该劝他的,白白为她的事耽搁了这么久。
幸而还来得及。
赵益却把头摇了一摇。
殷雪素有些意外:“你不认为庆王能取胜?”
赵益心知,她之所以有此提议,多半是把归荑园那场冲突真当做了一场误会。以为只要自己带人离开嘉定,离开她,她与霍延昭之间的恩怨情仇便与他再无干系。
但赵益思想了一路,觉得恐怕没那么轻易。
霍延昭摆明要取他性命——若非后来嘉白帮的人帮着弄了具死尸糊弄过去,他不可能在金陵城潜伏得住。
而霍延昭又是庆王最倚重的大将。
只要有霍延昭在,庆王身边无论如何不会有他的位置。
“恰恰相反,我认为三王之争,庆王胜算更大。就南下一路所见,韩王、郢王虽兵强马壮,可兵将所过之处,多有扰民害民之举。这样的人,纵能一时得势,也难长久。”
“既如此,你为何不愿?”殷雪素疑惑。
“正因他胜算大,反倒不缺我这一个。”赵益说得一本正经,“庆王起兵后,四方云集响应,文臣武将、豪族乡勇,如过江之鲫往他帐下拥去,如今去投,充其量只是锦上添花,烧热灶,实没必要。何况依我看,战事应该不会持续太久了。”
“怎么说?”
“朝中经韩王一乱,元气已伤,北边诸将各怀心思,未必肯为昏主死战。江南财赋、人心,多在庆王手里,韩王和郢王又互相消耗已久,庆王则养精蓄锐、以逸待劳。他若稳住江淮,再取京师,不过迟早。战事若能早早结束,老百姓少遭些罪,民间也能早些安定,倒也是好事。”
顿了顿,又道:“一般新君登基,都会大开恩科,我倒不如趁这段时日温温书,届时下场试试。”
殷雪素想起他作的那篇策论,眼前一亮:“你若肯下场,定有前程!”
赵益本就文武皆通,做事沉稳,又有胆识,这样的人无论走哪条路都不会差。
赵益眼底的笑意加深许多,没再说话,只把竹篙换了一侧,往水里一点,竹筏从芦苇丛中轻巧滑了过去。
此时的两人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赵益后来既未从戎,也未从文,反而接过嘉白帮的旗帜,以一帮为始,收拢百二十八帮旧脉,终成纵横漕河数百里的实际掌权人,统领七十二堂口,麾下上万漕丁。
他不设水寨,不立旗号,只在各码头置办茶楼酒肆、米铺当铺等,明面行商,暗地织网。北通淮安、南接苏杭,长江下游与运河中段处处有他的耳目,号令一出,千帆避行。
他不同寻常草莽,也不以蛮力逞雄。收亡命之徒,他恩威并施;待贫苦船工,他给饭留路;遇贪官恶霸,他断其财路,拔其爪牙……
世上的事就有这许多的意想不到。
就像他们不曾料到,他们一致看好的庆王的确赢得了最终的胜利,却也没在那张御座上坐多久,天下随即又陷入另一场动乱。
这却是后话了。
“你呢?”赵益问。
殷雪素收敛了笑容,望着被竹筏荡开的水纹,沉默间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前世,她差不多就殒命在这个时候。
跟着又想起这一世的国公府,想起佟家姐弟,想起赵世衍;想起海岛,想起归荑园,想起霍延昭依稀如旧终不如旧的那双眼……
她在旧梦里沉沦太久。
在此之前,她以为一生都要被困在朱门高墙之内,翻来覆去、你争我夺,循环往复,无有止境。
万幸,她终于跳出来了,终于不必再向火坑中翻筋斗。
再后想起了佟芷娴。
她并不清楚佟芷娴因何出家,也不知道她今后要去往哪里。却牢牢记得沿着石径踽踽独行的那道背影。
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只余一身干净的姿态。
是啊,有什么是不可以放下的呢。
天地那么大。
在放下的一瞬间,清风、明月,江水、远山,都自发地涌进怀抱,远比那些虚妄要真实得多。
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生,本不应该困在泥沼里,与烂人缠斗到底。
这样广阔美好的世间,她该好好活着,才不算白白浪费了天赐的光阴。
“我知道这人世是极其辽阔的,可直到这次出来,才真正惊觉何谓天高海阔……在海上时我就时常想,若能做一只海燕就好了,飞啊飞,不知疲累;或化成一条游鱼,就那么游下去,没有尽头。”
她轻声说着,与其说是倾诉,更像是自语。
“可惜我只是个渺小的人,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不过须臾,那便尽量做些叫自己欢喜的事。”
她抬头看向赵益。
“我以后,大抵还是画画。画渔舟唱晚,画江上归帆,画芦花飞雪,画雨后茶山……想画的东西实在太多。等㻏姐儿长大些,我还想带她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去西湖看断桥残雪,去太湖看烟波浩渺,去滕王阁上望赣江秋色,去黄鹤楼头看大江东去;若还能走得更远,便往北,去阳关古道听驼铃西风,去玉门关外觅大漠孤烟;再往南,去岭南看荔枝红透,去琼州看椰林碧海,或随着远航的商船,去番邦异域体味那里的风土人情,看看那里的日月星辰和咱们这是否一样——总也不枉活这一场。”
她说得格外认真,十分仔细,仿佛在心里已经构想了千万遍。
说完,她自己先就笑了:“你瞧我,青天白日就发梦,只怕绝大多数都难以成行。”
“会的。”
殷雪素眉梢微挑:“你如何就敢言之凿凿?”
赵益望着她,郑重道:“你会达成所愿,你会抵达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看尽所有你想看的风景。你的画作也会流传下去,后人论及丹青,无法也不会绕过你的名字。”
殷雪素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笑起来:“越说越没边了。”
赵益也跟着笑,却没解释。
只心道,以她的心性之坚忍,实现这些又有何难?
何况还有他。无论如何,他也会帮她竭力达成。
还真被赵益说中了,殷雪素后来果然去了许多地方。
她带着女儿行过江南烟雨,也吹过塞上秋风,还曾随妹妹的远航商队远渡重洋。
她画下异国港口,海上落日,万里云帆;也写下名篇画论,论行旅之思,论山水不只在宫廷高门锦绣堆里,也在风尘仆仆的脚下。
后世评她,说她早年笔致清艳,中年后气象大开,至晚年更有“江海入怀,天地在腕”之境。
有人称她为本朝闺阁画第一人,也有人说闺阁二字局限了她,她自是山河画史中一支奇笔,少有出其右者。
这亦是后话。
眼下,竹筏悠悠向前,拐过一道弯,豁然开朗,嘉定的水乡在晨光里慢慢展开。
“你瞧那边。”赵益示意她往近岸处看。
殷雪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河湾另一头有一座栈桥,隐约几团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桥上的人起初是静止的,突地欢腾起来,跳着叫着,一个劲儿朝这边招手。
这时距离又拉近了些,殷雪素瞧见当先一个拼命挥手的女子,正是妹妹雪凝!
殷雪凝旁边站着月舒,正一手捂嘴,一边往前探身,似乎想要进一步确认。
月隐稍微淡定些,也举起手朝这边挥了挥。
菊砚和画微跳得最高,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家雀。
就在殷雪凝左侧,奶娘全氏牵着个小小的身影,另一只手指着湖面上这条越来越近的竹筏,低头说了什么。就见那小身影一下蹿高起来,两只短胳膊不断挥舞着。
是㻏姐儿!
殷雪素一下站了起来,竹筏轻轻一晃。
赵益稳住篙,提醒了一句:“当心。”
殷雪素却是顾不得了。
心想着,他们事先并未捎信,莫非她们每日都来这边等着不成?
心中一酸,眼泪几乎瞬间奔涌出来。
“姐!”殷雪凝最为激动,隐隐带了哭腔。
菊砚尖声叫喊起来:“姨娘!姨娘回来了!”
画微从旁插嘴:“还叫什么姨娘,叫娘子。”
“对对对!”
间杂着传来的是㻏姐稚嫩又迫切地呼喊:“娘亲,娘亲……”
这些声音混在一处,顺着风,越过水面,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直直撞进殷雪素心房。
殷雪素再难以克制满心的欢喜,原地轻轻跳了一下,也学她们那般招手回应。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
赵益站在筏尾,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虽然喜极而泣,却充满生机和快活,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岸上挥手的她,嘴角微微扬起。
她这一生,曾陷于污浊泥淖,也曾挣脱羁绊枷锁。那些恨过的人,爱过的人,都已在身后逐渐隐去。
而她此刻站在船头,晨光照在脸上,风从水面拂来,潋滟水光托举着她的倒影。她像终于从那漫长黑夜里走出来,站到了太阳底下。
岸上有她的女儿、妹妹和一众友人,都在前头等着她。
天很蓝,水很清,日子还很长。
前路仍未必太平。霍延昭或许会找来,或许不会;明日或许还有更艰难的处境要应对,还有风浪,还有别离,还有许多未可知的事。
可那又如何?
他们都还好好活着,那么明日依旧是值得期待的。
竹筏破开粼粼波光,缓缓靠岸。
岸上亲友奔走叫喊,水边芦苇迎风摇曳,太阳正一寸寸高升起来,把整条河都照得耀眼生辉。
万物都在生长。
一切都在向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