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身污秽的江序白,像一头受伤的小兽,从破开的门里一跃而出,拼了命地向外跑。
当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白君吾死死地握紧了拳头。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在降临这个世界之前,他也曾是天之骄子,是受尽宠爱的帝国二王子,他也有过一颗柔软的,会为不公而愤怒的心。
可现在,他只能做一个冷血的看客。
那个中年男人捂着流血的额头,怒吼着追了出来,眼看就要抓住再次摔倒在地的江序白。
孩子绝望地回过头,那双曾经如水晶般干净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惊恐。
也就在那一刻,白君吾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
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
或许,只是因为他那颗被使命冰封的心,终究还有一丝余温。
在中年男人那只肮脏的大手即将触碰到江序白后颈的刹那。
一道无声无息的劲风划破空气。
男人脸上的狰狞表情瞬间凝固,身体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后脑勺上,一个细微的血洞正缓缓扩大。
白君吾,杀了他。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白君吾缓缓抬头,眼中没有焦距。
那道细微的血洞,那个倒下的男人,那个惊恐回头的孩子……记忆的画面定格,然后像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炸裂!
他错了。
任务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在他对那个男人动了杀心的那一刻,他作为掠夺者就已经失败了。
随之而来的,是这方世界天道的冰冷反噬。
天穹之上,一只无形的巨眼漠然睁开。没有情绪,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要将异物彻底抹除的规则之力。
雷霆并非从云层降下,而是从空间的每一寸、每一个粒子中凭空诞生,化为亿万道金色的锁链,朝他绞杀而来。
“警告!警告!检测到世界天道锁定!正在进行最高级别抹杀!”
“能量储备下降至10%……5%……2%……”
系统的警报声尖锐刺耳,却盖不过他骨骼寸寸断裂的声响。
濒死的剧痛中,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死在这里。
新的道源之心还未带回去,亿万同胞还在等待他。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催动真神先祖留下的本源印记,遁入了世界的阴影夹缝。
他活了下来。
代价是惨重的。他失去了力量,至少需要十几年才能再次恢复,也也失去了对江序白这个气运之子下手的最佳时机。
他像一只丧家之犬,在世界的夹缝中东躲西藏,力量被剥夺,肉身在法则的碾压下寸寸崩裂,好几次都濒临死亡。
他只能蛰伏,像一条最阴冷的毒蛇,在黑暗中窥伺。
这一蛰伏,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里,他用残存的力量,在这个世界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组织,白塔。
无数精英手下等待着他的指令,去颠覆这个世界的秩序。
同时,他像一个幽灵,监视着江序白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那个孩子洗去污泥,重新回到阳光下,只是那双眼睛,再也没有了水晶般的纯粹。
他看着江序白从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长成挺拔的少年,再到俊美得令人侧目的青年。
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进校园,看着他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看着他……身边开始出现另一个笑容灿烂的男生。
那个男生会强硬的给他带早餐,会不顾江序白的拳打脚踢陪他一起回家,会笨拙地讨他欢心。
会用那种他最熟悉不过的,带着爱慕的眼神,追逐着江序白的身影。
白君吾只是冷冷地看着。
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直到那天。
学校的林荫小道下,那个男生将江序白堵在墙角,借着身高优势,纠缠江序白,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男生的信息素失控了。
江序白情急之下,竟然对着他的唇吻了上去。
那一刻,白君吾捏碎了手中的墙壁。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狂暴的杀意席卷了他整个脑海。
他想杀了那个男生。
【警告!领主,你出现严重情感错误!目标“江序白”为清除对象、死敌,任何正面情感均为致命病毒。】
【是否启动情感清除程序?】
系统的冰冷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系统说他病了。
说他竟然对必须杀死的对象心软,错过了最佳时机,现在还对这个一生之敌产生了不该有的占有欲。
【请领主确认,立刻删除该段错误情感代码。】
白君吾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系统是对的,他是入侵者,是罪人,江序白是他必须摧毁的敌人。对敌人产生不该有的情感,是致命的错误。
他应该立刻、马上,将这份可笑又可悲的情感彻底抹除。
一连数日,白塔内,一众高层噤若寒蝉地看着他们的塔主在汇报中途突然出神,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他会因为窗外飘过一片相似的落叶而出神。
因为江序白喜欢在秋天收集漂亮的落叶。
删除?
像删除一串病毒一样,把这份情感……删除掉?
可是...
他发现。
自己做不到。
那不是一串代码,不是一段程序。
那是他濒死时,脑海中唯一的慰藉,是他漫长蛰伏中,黑暗里唯一的光。
是毒,也是药。
这份在罪恶与愧疚的土壤里滋生出的情感,见不得光,不被期待,更不可能有结果。它是绊脚石,是他拯救母星的使命上最大的污点。
白君吾开始失眠。
他在深夜里潜行。
像一个最卑劣的小偷,溜进江序白的房间,他就那么站着,在不属于他的空间里,贪婪地,卑劣地偷窥着那道沉睡的光明。
有一次,江序白迷迷糊糊地闭着眼下床,似乎是想去洗手间,却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倾倒。
白君吾几乎没有思考,上前一步,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温热的身体。
怀里的人很轻,带着沐浴后淡淡的香气。
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白君吾全身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