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星。
灰败的天穹下,巨型城墙之外,是无边无际的荒芜焦土。
这里是死亡的禁区。
然而此刻,禁区之中,正上演着一场毫无胜算的困兽之斗。
“吼!”
一头体型堪比装甲车的变异巨蜥猛地甩动布满骨刺的长尾,将三名来不及躲闪的士兵抽飞出去。他们在半空中就已筋骨断裂,落地时已然没了声息。
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白君逸反手一剑,精准地刺入另一头扑来的变异狼蛛的复眼。墨绿色的浆液爆开,溅了他满脸。
他来不及擦拭,因为更多的怪物正从地平线的阴影中涌现,它们被活人的气息吸引,饥渴而疯狂。
“三殿下!不行了!绿植只找到一八十五株!兄弟们快顶不住了!”一名断了左臂的校尉声嘶力竭地吼道。
白君逸的目光扫过身后。
那支由三千名举国上下最精锐战士组成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且人人带伤。他们拼死想带回的,是身后那一八十五株在焦土中顽强生长,散发着生命气息的绿色植物。
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真神的神力几乎快要耗尽,赐下的药剂越来越稀少,城中衰竭病的死亡率开始指数级飙升。而他们要拼死要带回两百株绿植,用来制作药剂缓解病症,两百株是最小的药剂成功率,小于两百株的生命力根本不够制作成初级药剂。
他们这么拼命,是因为他们还在争取时间。
他们在等,等那个男人带着希望回来。
于是,死亡禁区成了求生之地。
一批又一批的人涌出城墙寻找绿植,他们知道这是九死一生,但留在城里,却是十死无生。
“撤!全体撤退回城!”
白君逸发出了他最不想下的命令,还差十五株,可要是他们再不退,就连这些好不容易找到的也带不回去。
至少,他们要把这些带回去,然后,后面的人才能有机会凑齐。
这样,所有人就还能再多撑几天。
他一剑逼退身前的怪物,转身抓住那名校尉的肩膀,将他用力向城墙的方向推去,“带上东西,走!”
“殿下!您先走!”
“废话!执行命令!”
白君逸一脚踹在校尉屁股上,自己则提剑迎上了新一轮的兽潮,为队伍的撤离争取最后的时间。
金属与血肉碰撞,嘶吼与哀嚎交织。
当白君逸带着这支残破得不成样子的队伍,拖着十几具同伴的尸体回到城门内时,迎接他们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随后爆发出的震天哭喊。
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父亲的孩子……一张张因衰竭而蜡黄的脸上,挂满了浑浊的泪水。
绝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没有欢呼,没有庆幸,只有麻木的悲恸。
白君逸浑身浴血,白色铠甲多处破损,脸上混着自己的血、怪物的血、同伴的血。他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边是无尽的哀鸣,眼前是灰蒙蒙的人群。
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黑白灰三色。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身影,正从人群的尽头,逆着光,朝他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绝望的脉搏上。尽管隔着很远,尽管视线已经被血污和疲惫模糊,但那熟悉的身形轮廓……
像极了广场中央那座屹立了十六年的雕像。
白君逸的心脏,猛地一停,随即,疯狂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二哥……”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
是他吗?
一定是他!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祈盼,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无穷的力量,涌入他几近透支的身体。
白君逸扔掉了手中的长剑,满心欢喜的朝着那个身影跑去。
他跑过哭泣的人群,跑过绝望的脸庞,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二哥!你终于回来了!!”
他呼唤着,像个孤独太久,终于找到了至亲的孩子,满怀希望地伸出了手。
然而。
那个向他走来的男人,没有丝毫停留,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男人走到了队伍后方一位失去一条腿、瘫倒在地的老兵面前,抱着老者痛哭。
白君逸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狂喜凝固。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陌生的背影,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为老兵处理伤口。
那不是他的二哥。
那不是白君吾。
周围的哭喊声、风声、心跳声,在这一瞬间又全部涌回他的耳朵,嘈杂、刺耳,像是在嘲笑他刚才那瞬间的痴心妄想。
一股巨大的失落与空虚瞬间将他吞没。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二哥。
你难道.....已经忘记我们了吗?
白君逸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拖着比战斗时还要沉重的步伐,穿过人群,走向那座矗立在城市最高处的神殿。
神殿主殿,空旷而威严。
但往日里充斥着整个大殿的柔和神光,此刻已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大殿中央,那团曾如太阳般璀璨的光源,屹立两千多年,被世人尊称为真神的存在,如今只剩下一缕微弱的光晕。祂的本体,那颗悬浮在空中的巨大神核,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碎。
为了制造最后的药剂,祂不仅耗尽了所有神力,甚至开始燃烧自己的本源神核。
白君逸走到光晕之下,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真神……”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苦。
一道温和却无比虚弱的声音传来,真神的身影如虚幻的光影出现在他面前:“孩子,你回来了。”
白君逸抬起头,看着那即将熄灭的光影,血与泪混杂着从脸上滑落:“我们……失败了。带回来的绿植根本不够,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知道。”神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悲悯与释然,“你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不!我们没有!”白君逸猛地捶打着地面,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如果二哥在……如果他能回来……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
真神发出一声叹息。
“孩子,不要再难过了。”
“不要怪你的兄长。”
那道声音变得愈发缥缈,像是随时都会消散在风里。
“他信守了承诺,为你,为这个世界,去寻找那一线生机。他只是……可能已经再也无法回来了。”
白君逸浑身一震。
他知道真神这句话的意思。
以他二哥的性格,只要还活着,就不可能放弃他们。他没有回来,只说明一个结果。
他死了。
这个他一直不敢深思,却又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深深害怕的猜测,被真神以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说了出来。
父王死了,母后死了,大哥也死了。
现在,连那个被所有人视为最后希望的二哥……也死了。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重重地落了下来。
白君逸双膝跪在那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一种极致的哀恸,让他连哭泣的力气都失去了。
很快,他也会随着这片绝望之地,一同化为尘埃。
“孩子,不要绝望……”
真神的声音愈发微弱,那布满裂纹的神核上,最后的光芒正在飞速消散。
“结束,亦是新的开始……我感受到了……一个全新的……希望的种子……正在靠近……”
“记住……活下去……等他到来.....”
话音未落,那最后一缕光芒,彻底熄灭了。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空旷死寂的大殿。
神核,碎了。
这个世界最后的守护者,陨落。
真神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无中,白君逸怔怔地跪在黑暗里,整个世界,仿佛都随着那光芒的熄灭,一同沉入了永恒的死寂。
希望?
哪里还有什么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