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亓官缘需要往西北方向继续走,所以孟叙正好也没有再在原地浪费时间,索性直接安排嘉宾们第二日傍晚集合。
至于前面留出来的时间给嘉宾们和工作人员空余时间去买一些特产什么的。
嘉宾们在停车场集合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这个时候不是太热了。
孟叙站在车门口,手里举着那个大喇叭,声音穿透整个停车场。
“今天的任务我们需要徒步穿越沙海,终点是一座古寺,叫落缘禅院。”
“全程大概一小时,沿途都是敦煌最原始的沙漠风光。摄影师会跟拍,大家正常走就行,不用特意找镜头。”
“如果有身体不适的一定要说,节目组安排了车跟着。”
一行人从停车场出发,沿着沙丘的低洼处往西北方向走。
脚下的沙地松软,踩上去陷进去半个鞋底,走起来比平路费劲得多。
走在最前面的领队是本地人,对这片沙海熟得不能再熟,每一步都踩在沙脊最硬的位置上,走得轻巧又快。
嘉宾们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的,程砚秋踩滑了几次,被沈予洲拽住了胳膊才没摔进沙坑里。
偏偏亓官缘和裴聿白像是丝毫不受影响,两人慢悠悠地跟在队伍后面看着风景。
沙丘在眼前铺展开来,一个接一个,连绵到天边。
远处有一道烽燧的残垣,土黄色的墙体被风蚀出了蜂窝状的孔洞,顶上塌了一半,还剩一半倔强地立在夕阳里。
领队说那是汉代的烽燧,两千多年了。
亓官缘听到领队讲烽燧和丝路,目光落在远处的烽燧残垣上,没有接话。
这些他有些印象。
当年这条路上走过的人,他们的姻缘有些是他亲手牵的。
那些商人临行前和妻子在月下系的红线,那些士兵出征前在佛前求的平安,那些驼铃声中许下的归期,确实令人记忆颇深。
只是那些红线里有很多在中途就断了。
人死了,线就断了。
这些悲剧的发生全部来源于战争。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沙丘的走向变了。
前面的沙地开始出现零星的绿色,先是一丛一丛的骆驼刺,然后是几棵沙枣树。
再往前走,地势忽然低下去,一片绿洲出现在眼前。
绿洲不大,就是那么一小片,藏在沙丘之间。
绿洲中间是一座古寺。
红墙灰瓦,飞檐翘角,唐风建筑的轮廓在黄沙和绿荫之间格外清晰。
大雄宝殿的屋顶铺着灰色的筒瓦,脊兽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钟楼和鼓楼分立两侧,楼上的木窗半开着,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禅院中间是一个庭院,种着几棵老树,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
红墙外面是一大片沙地,黄沙一直铺到寺院的墙根下,和红色的院墙撞在一起,像是两个完全不搭的世界被硬生生拼到了一起。
匾上写着四个字:落缘禅院。
亓官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个古寺,建在沙漠深处,周围方圆几十里连个村子都没有。
领队介绍说这座寺是唐代建的,当年丝绸之路最繁华的时候,往来商旅经过这里都会进来拜一拜。
求的是平安。
出了关就是生死未卜,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心愿。
所以寺里供的都是佛。
后来丝路没落了,这座寺也就荒废了,近些年才被重新修缮开放,来的游客求平安的多。
亓官缘跟着嘉宾们进了寺。
大雄宝殿里供着三世佛,佛像金身,面容慈悲。
香案上摆着供果和香炉,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两边的墙壁上画着壁画,颜料已经斑驳了,能看出是佛经故事的内容。
一个导游正带着几个游客讲解壁画上的典故,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亓官缘从大殿出来,沿着回廊走了一圈。
回廊的墙上也画着壁画,内容从佛经故事到丝路商旅都有。
有一幅画的是驼队出关的场景,骆驼背上驮着丝绸和茶叶,商人们穿着胡服,回头望着关内的方向。
亓官缘在那幅壁画前停了一下,看完又继续往前走。
钟楼,鼓楼,禅院庭院,一圈走下来,亓官缘没有看到任何与姻缘有关的东西。
没有月老殿,没有姻缘石,没有许愿池,除了一棵大概率是近几年才种的姻缘树,什么都没有。
在禅院最偏的一个角落里种着。
说是姻缘树,其实只是一棵普通的槐树,树干不粗,树冠也不算茂盛,和云隐镇那棵遮天蔽日的姻缘树完全没法比。
而且处于这样的环境,整棵树其实并不好看。
树枝上挂着一些红线,稀稀拉拉的,有的已经褪色了。
树下没有香炉,没有供桌,连个说明的牌子都没有。
应该是随意地跟风。
毕竟很多寺庙都会跟风种一棵姻缘树,走一个形式。
但是月老并不是佛教的,他们所供奉的姻缘树怎么可能收到月老的庇佑。
这边又多是信佛,所以陆昭才说这边的姻缘之力薄弱。
亓官缘走到树下,伸手碰了一下树干。
掌心贴上树皮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棵树里几乎没有姻缘之力。
就像一口枯井,看着是井,底下却没有水。
挂在上面的那些红线,和普通的棉线没什么区别,没有任何灵力的附着。
他收回手,没有信众的愿力供养,姻缘之力自然生不出来。
嘉宾们走了一个小时,都有些累了。
孟叙让大家在寺院外面的林荫地上休息,喝水吃东西补充体力。
摄影师关了机器挂在肩膀上,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啃。
沈予洲坐在石凳上揉小腿,程砚秋靠在槐树树干上闭眼养神。
林晏如和粟禾安在分一包薯片。
姜晚棠和纪时予则是去寺里接水了。
亓官缘和裴聿白坐在林荫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离其他人稍微远一点。
亓官缘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怎么喝,目光还落在寺院墙角那棵姻缘树上。
裴聿白问他:“怎么了,缘缘?”
亓官缘收回目光,说:“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
裴聿白没追问。
这个分寸裴聿白向来把握得很好。
这时候从寺院侧门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僧袍,脖子上挂了一串木珠子,手里拿一把折扇。
脸上黑瘦,颧骨挺高,眼睛不大但很眼神很精明,看人的时候目光转得很快,从你的脸扫到你的衣服再扫到你手里的东西,一秒钟就能把一个人的经济实力估个大概。
他摇着扇子在寺院门口转了一圈,目光在休息的嘉宾们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了亓官缘和裴聿白身上。
亓官缘穿的衣服他认不出牌子,但裴聿白那条裤子和那双鞋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都是他半年香火钱都买不起的东西。
这个游僧在落缘禅院周边混了好几年了。
他摸透了这里的规律,来这座寺的游客绝大多数是求平安的,几乎没有人求姻缘。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有机可乘。
平安这种事不好骗,灵不灵的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
姻缘就不一样了,说你有桃花你就有桃花,说你犯冲你就犯冲,说什么都可以往你头上套。
所以他给自己立了一个人设:
通晓天机,替月神断缘的沙漠古寺姻缘卜士。
这名头编得越玄乎越好,来的人越听不懂越好,听不懂就不好质疑。
他主动走到嘉宾们休息的地方,摇着扇子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自称法号慧缘,说在这落缘禅院修行多年,得月下仙法真传,能精准测算正缘,化解情劫,修补缘分。
说这沙漠古寺看着是佛寺,其实几百年来一直暗中供奉月神,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自己就是这寺院专门负责姻缘这一块的,平时不出手,看诸位有缘才出来一见。
嘉宾们被吸引过去了。
他们因为在云隐镇月老庙待过,对姻缘这事正感兴趣。
沈予洲问:“真的假的?”
游僧说:“当然是真的,不信可以试试,不收钱,就当贫僧结个缘。”
迫不及待的沈予洲先试了。
游僧让他把手伸出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他的掌纹,又掐了掐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说他的正缘已至,就在身边,但情路有一小劫,需要化解。
沈予洲问什么劫,游僧说这个需要进一步测算,一次两百。
其他人虽然感兴趣,但也不是傻子。
这两百一出来,大概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程砚秋在旁边听着,越听越不对劲。她拉了拉沈予洲的袖子,小声说这人不靠谱。
沈予洲也是觉得好玩,两百而已,他不怎么在意。
游僧搞定了沈予洲后,信心大增,摇着扇子踱到亓官缘和裴聿白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目光在裴聿白的鞋上停了好几秒,又在亓官缘那张脸上愣了一瞬。
然后他收起扇子,双手合十,表情变得格外郑重,一副得道高僧要开口说天机的架势。
“二位施主,贫僧看二位气质非凡,想必也是有缘之人。要不要让贫僧为二位算一算姻缘?”
裴聿白皱了皱眉。
他正想说不用了,亓官缘先开了口。
亓官缘微笑着看着他,声音不急不缓:“你看出了什么?”
游僧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闭上眼睛,掐着手指做了一串让人看不懂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然后他睁开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脸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位施主,恕贫僧直言,二位恐怕姻缘之中有一劫。”
亓官缘挑了挑眉,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哦?哪一劫?”
游僧把扇子合上,在掌心里拍了一下。“什么劫需要贫僧算一算。只是这算劫难嘛,需要一些钱财来交换。窥探天机不是小事,折损自身修为倒是其次,主要是需要香火钱来禀告上神。一次两百。”
编得挺好。
亓官缘听完,伸手从裴聿白兜里把手机摸出来。
裴聿白看了他一眼,没拦。
亓官缘点开扫一扫,对着游僧脖子上挂着的收款码扫了一下,输了两百,付了。
“那便听听我们会有什么劫难。”
游僧看到钱到账,眼睛亮了一下。
他在心里迅速给亓官缘贴了一个标签:冤大头。
人傻钱多,长得好看但是好骗。
这种人是游僧最喜欢的,掏钱快,不还价,还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配合度高得不得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扯。
说裴聿白命格属金,亓官缘命格属木,金克木,天生的相克之局。
又说两人相识的时机不对,应该晚三年才能成正缘,现在在一起是逆天而行,将来必有情劫。
还说什么亓官缘前世欠了情债,这一世要在姻缘上受苦,如果不能化解,轻则感情不合,重则有血光之灾。
从头到尾全是模板化的套话。
金克木,时机不对,前世情债,这三板斧他用了几百遍了,每次换几个词就行,男女老少通吃,被套进去的人都会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说完之后他又掐了掐手指,摇头晃脑地表示要化解这道劫难,需要做一场法事。
法事的费用是八百,加上香火钱和结缘费,一共是一千二。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亓官缘的表情,做好了对方犹豫就再加一把火的心理准备。
亓官缘认真地听完了。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打断。
等游僧说完了,亓官缘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眼里漾着春风一样的光。
他看着游僧,慢悠悠地说:“金克木这个说法,确实有。”
“但金克木要看是什么金,什么木。薄金伐巨木,金先折,木后损。”
“你方才说我的木被金所克,却没说我的木是什么木。若是以凡木论,金克木不错。若是神木呢?”
游僧愣了一下。
他没听懂,但隐约觉得不对。
亓官缘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再说正缘时机。天地交泰,万物生发,姻缘一道讲究的是缘法自然。”
“两个人什么时候遇见,什么时候生出情意,那是缘法自身的运行,从来没有什么‘应该晚三年’的说法。”
“正缘不论早晚,缘到即成。”
“你在刚才给那位姑娘看的时候说她桃花旺但正缘难定,又说她命中有金煞。”
“桃花运和正缘是一条线上的前后两端,桃花旺则正缘近,这是最基本的缘法逻辑。”
“你把桃花和正缘分开了说,前后矛盾。若她真的金煞压身,她身边的桃花根本近不了身,又何来桃花运旺一说?”
游僧的扇子不摇了。
他被说懵逼了。
他看着亓官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来圆回来,但亓官缘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接不上。
他编的那些东西都是根据自己翻到的一本书随口胡扯的,根本没有体系。
而亓官缘说的是有一套完整的逻辑在里面的。
游僧怎么可能听得懂。
亓官缘看着游僧脸上的表情变化,不急不缓地又补了几句。
“化解情劫的方式,你说是做法事。法事是道教的科仪,姻缘是月老的职权。你自称得月下仙法真传,却用道教的法事来解决姻缘的问题。”
“月神是什么,我倒是孤陋寡闻了。”
亓官缘停了一下,桃花眼里的笑意没有减少分毫,却是越来越盛。
他把手腕上缠着的定尘红绦取下来,绕在手指间。
红绳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红光,那个红看起来像是要活起来。
他抬眼看向游僧,声音温和:“恰好的是,我对姻缘这一道,也颇有研究。”
“前世欠债今生受苦这种说法,在姻缘册上没有写过。要么是有人在姻缘册之外另立了一套标准,要么是你自己编的。你觉得是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