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听见声音,抬头看着裴聿白,愣了一下。
其实到现在他还是有些不敢直视这个人。
上界所有人都知道亓官前辈一直在找月官前辈。
就是那位在姻缘树下替亓官前辈挡了姻缘之力魂飞魄散的月官。
并且谁都清楚亓官前辈将神格剥离,是用于温养月官前辈残存的魂魄碎片,这件事在天界不是秘密。
虽然没有谁明确说过两人就是伴侣,但亓官前辈几百年如一日地守着一棵移栽到凡间的姻缘树,每年酿十八坛桂花酒,喝着月官前辈生前最爱的龙团胜雪,这还需要明说吗?
所有人都默认了。
包括陆昭,他虽然没有见过月官前辈,但是也是默认亓官前辈和月官前辈是一对的。
所以刚才他看到裴聿白手腕上那根和亓官前辈牵在一起的红线,他的第一反应是懵的。
亓官前辈不等月官前辈了?他看上了一个凡人?
陆昭偷偷观察了裴聿白好一会儿。
该说不说,这个凡人确实长得好看,五官深邃,气质沉稳,端的是仙人之姿。
但再好看也是个凡人。
陆昭又偷偷看了看靠在裴聿白怀里睡觉的亓官缘。
亓官前辈睡得很安稳,呼吸绵长,这是十分信任裴聿白了。
陆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许是因为太久了。
一个人等了八百年,太久了。
有个顺眼的人在身边陪着,哪怕只是说说话,也好过对着那棵不会说话的姻缘树。
所以陆昭送了那两本书给亓官前辈,既然亓官前辈选了这个人,那就对他好一点吧,至少要让这人清楚怎么去让亓官前辈舒服。
因为这点心思,陆昭看裴聿白的眼神都带了些同情。
但是能被亓官前辈看上,哪怕是暂时的,那也是莫大的荣幸了。
要知道天界不少年轻的小神仙都偷偷爱慕亓官前辈,亓官前辈每次回天界办事,总有那么几个小神装作路过姻缘殿,探头探脑地往里瞟。
那些神仙都没有这个荣幸,偏偏这个凡人被亓官前辈看上了。
他又打量了裴聿白的脸一会儿。
这脸确实有资本。
裴聿白作为影帝,对人的表情变化再敏感不过。
陆昭眼神里那点同情虽然藏得不算浅,但在裴聿白眼里就跟写在了脸上似的。
他有些疑惑,开口问:“怎么了?”
陆昭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回他一开始说的话:“啊,没事,不用了,你不会这个的。”
“我会。”
“你一个普通人怎么会这个?”陆昭把姻缘簿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不信。
“你好好陪亓官前辈吧,别捣乱了。这些红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弄乱了更难理,我今天已经够头疼的了。”
裴聿白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陆昭那张认真,带着“我在为你好你却不领情”表情的脸,没有多说。
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亓官缘的睡脸上。
陆昭继续埋头整理红线。
刚开始还算平静,一手翻姻缘簿一手牵红线,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平静就维持不住了。
有一根红线不知道怎么缠的,和旁边三根红线打成了一个连环结,陆昭试着从这头解,不行,试着从那头解,越解越紧。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手指捏着红线的尾端小心翼翼地往外抽,抽到一半卡住了,整个结团缩成了更紧的一团。
陆昭把姻缘簿翻到下一页,下一页的红线和上一页的交叉索引搞混了,他要找的记录在第三页,翻回去的时候风把簿页吹乱了,好不容易理好的顺序又乱了。
他闭了闭眼,把笔搁在桌上,双手按住太阳穴。
啊!!!好烦啊!!!想把这破册子啄碎!
裴聿白在旁边看着。
陆昭从一开始的坐姿端正到现在的趴在桌上,从平静到不耐烦,从不耐烦到暴躁。
裴聿白想起亓官缘昨夜刚和他提过,陆昭是金乌。
鸟的耐心都这么差的吗?
陆昭又扯了扯一根死活解不开的红线,扯了两下没扯动,红线的结反而缩得更小了。
他把红线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转身看向亓官缘的方向。
要不叫醒前辈帮忙吧,前辈虽然会骂他笨,但骂完了还是会帮他解的。
不过他还没迈出步子,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他手里那团乱成一窝的红线。
陆昭低头一看,裴聿白已经把红线拿过去了。
他正要开口说别碰。
那些红线打的是连环结,他解了一盏茶的工夫都没解开,一个普通人碰了只会更乱。
话还没出口,红线在裴聿白手里散开了。
裴聿白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红线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
他先把缠在最外面那根红线挑出来,食指和拇指捏住线头轻轻一抽,第一根就解开了。
然后把剩下的三根并排放在桌上,找到那个连环结的中心交叉点,两根手指一左一右撑住结的两侧,往外一拉,结就松了。
再一根一根地把红线从松开的结里抽出来,四根红线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面上。
全程用了不到三十秒。
陆昭整个鸟都呆住了。
他站在裴聿白旁边,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盯着桌上那四根排得整整齐齐的红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不是,为啥啊?
他是金乌,是离火之精,亓官前辈亲口说过他是除了亓官前辈和月官前辈之外和姻缘之力最适配的神。
所以他才成了亓官前辈卸任之后的现任月老。
可他刚才解了快一盏茶都没解开的连环结,被一个凡人轻轻松松地解开了。
一个凡人。
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凡人。
这不合理!!!
陆昭从震惊里回过神来,鬼使神差地又从姻缘簿里抽了一团更乱的递给裴聿白。
这团是他之前不小心把五根不同方向的牵缘线混在一起打的结,比刚才那团更复杂,他本来打算今晚带回天界慢慢弄的。
裴聿白接过来。
他的动作和刚才一样,先观察结的结构,找到最外层那根线的走向,用指尖沿着线的路径推了一遍,确认没有交叉点之后再抽。
然后在陆昭的眼神下,轻轻松松将五根线解开了。
陆昭的鸟嘴差点没合上。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陆昭经历了鸟生中最密集的情绪过山车。
从震惊到麻木,又从麻木到崇拜,再从崇拜到一种近似于谄媚的热情。
裴聿白坐在石桌前帮他解红线,解一根递一根,陆昭接了线就往姻缘簿上登记。
裴聿白解线的速度比他登记的速度还快,桌上积压的乱线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
陆昭一边往簿子上写记录,一边偷看裴聿白。
这人真的是普通人吗?
普通人能徒手解金乌都解不开的姻缘结?
他想了想亓官前辈挑人的眼光,又想了想裴聿白这张脸,再想了想裴聿白这双解红线比他还利索的手。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亓官前辈选人果然是有原因的,眼光太好了!
丝毫没有怀疑过裴聿白的身份。
等裴聿白帮他把最后一团死结也解开了,陆昭放下笔,双手端起桌上的茶壶,恭恭敬敬地给裴聿白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不烫了,是裴聿白之前泡的龙团胜雪,放了这么久刚好温口。
陆昭双手捧着茶杯递到裴聿白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比刚才喊“前辈”的时候还甜。
“裴哥,喝茶。”
裴聿白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
对陆昭的表情和刚才判若两人的态度不多评价。
“裴哥你真的太厉害了,我从来没见过谁能把姻缘结解得这么快。亓官前辈眼光太好了,你和前辈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我见过无数对姻缘,没有哪一对比得上你和前辈这么般配的!”
陆昭一边说一边又给裴聿白续了茶,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夸人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每一句都不重样,每一句都正好夸在裴聿白心坎上。
到底是月老,知道怎么夸人最得人心。他说裴聿白和亓官缘天配的时候,语气真诚。
裴聿白喝着茶,心情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他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陆昭这顿拍马屁。
陆昭见他点头了,更来劲了,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裴哥,等亓官前辈不在的时候,我偷偷给你几根红绳。你和前辈再多绑几圈,绑紧一点。”
他这句话说得很认真。
在他心里已经完成了逻辑闭环。
亓官前辈找了个凡人伴侣,这个凡人长得好看又会解红线,亓官前辈喜欢他,那他就应该和亓官前辈在一起。
至于月官前辈……月官前辈已经消失八百年了,亓官前辈总不能永远一个人。
替身怎么了?
替身也能干过白月光!加油!裴哥!你一定可以的!
恰好正在这时,亓官缘动了动。
他枕在裴聿白的腿上,脸往裴聿白的小腹方向偏了偏,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了。
一睁眼就看见裴聿白手里捏着几根红线,旁边的石桌上摊着姻缘簿,陆昭正狗腿地给裴聿白倒茶,脸上挂着“裴哥天下第一”的崇拜表情。
亓官缘坐起来,靠在裴聿白怀里,银发睡得有些乱,几缕翘起来搭在耳后。
他看了看裴聿白手里的红线,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姻缘簿,最后看了看陆昭。
“你弄这些做什么?”他问裴聿白,嗓子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这人解不开。”裴聿白把手里刚解好的几根红线递给陆昭,陆昭双手接了,乖得像个小徒弟。
亓官缘目光懒散地扫向陆昭。陆昭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一声。
“就这都理不清楚。”亓官缘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语气倒是熟悉的嫌弃,“你那鸟脑子怕是脑子也理不清楚。”
陆昭尴尬地笑笑,不敢反驳。
他确实理不清楚,刚才急得差点把红线扯断了,要不是裴聿白出手,他现在可能还在跟那团连环结搏斗。
“多谢前辈的伴侣了。”陆昭朝裴聿白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亓官缘轻笑一声,从裴聿白手里接过茶杯,就着裴聿白的手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但龙团胜雪的回甘在凉了之后反而更明显。
他在裴聿白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悠哉悠哉地喝茶,完全没有要帮陆昭分担工作的意思。
陆昭见亓官前辈不打算插手,便也不再指望了。
没事,有裴哥帮忙就行了。
他重新坐回石桌前,拿起笔和姻缘簿,一边继续登记,一边认真看着裴聿白解红线的手法。
裴聿白解线的方法陆昭以前没用过,现在在认真学习。
亓官缘喝完了茶,百无聊赖,随手从桌上抓了一根红线。
他把红线绕在自己手指上,然后去绕裴聿白的手。
裴聿白正在专心解线,右手刚捏住一根红线的线头准备往外抽,亓官缘的红线就缠上来了,绕着他的尾指转了一圈,再绕回亓官缘自己的无名指。
裴聿白的手指停了一下。
亓官缘继续绕,红线在两个人的手指之间穿梭,一会儿缠成八字结,一会儿又松开,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就是随手在玩。
裴聿白试图集中注意力继续解手里的线,亓官缘的红线又缠上了他的手腕,绕了一圈又一圈,把他的手腕和亓官缘的手腕松松地系在了一起。
裴聿白深吸一口气。
他的注意力被亓官缘彻底打散了,手里那根红线捏了半天也没抽出来,因为亓官缘每绕一圈他就要分神看一眼。
亓官缘的手指很灵活,红线在他指尖翻飞,每次从裴聿白的手指间穿过的时候都会故意蹭一下他的皮肤。
“你解不开了。”亓官缘慢悠悠地说,桃花眼里带着笑意,看着两个人手腕上缠成一圈的红线。
裴聿白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团红线,亓官缘绕得确实乱,比刚才陆昭拿来的那团还乱。
他把手里工作用的红线放下来,开始解自己和亓官缘手腕上的红线。
亓官缘弄的这个比原本的麻烦多了。
裴聿白抬眼看他。
亓官缘眨了眨眼,表情无辜,手却不停,继续绕。
裴聿白把手里的红线全部放下,低头,在亓官缘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亓官缘的手指停住了。
裴聿白趁机把最后一圈红线从他手指上解下来,然后把亓官缘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不让他再乱动,另一只手重新拿起桌上那团工作红线,继续帮陆昭解。
亓官缘被他亲了这一口,又被他握住了手,安静了。
他靠在裴聿白肩上,没有再捣乱,只是偶尔用手指在裴聿白的手背上画圈。
陆昭全程埋头登记,假装没看见。
果然,能被亓官前辈看上的人,压根就算不上普通人。
而镜头里的不管是磕颜,还是磕cp的观众丝毫没有觉得无聊,都快磕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