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裴聿白去找了一趟孟叙。
这个时候,孟叙正蹲在禅院门口啃一块烤馕,就着一杯不知冲了几泡的茶水往下咽,正在打着电话。
面上端的是一副温柔的模样。
不用想,又是给他家宸宝打电话。
自从收养了宸宸以来,孟叙什么事都要亲自过问,一有时间就一直陪着宸宸,没有时间也是每天三通电话往上。
给宸宸配备照顾他的阿姨都配了十来个。
更不要说还有各方面的什么营养师了,私人医生了。
更是直接配备了一个专业团队。
孟叙本人闲暇时间更是抱着各方面的专业育儿知识书疯狂补课。
妥妥的宸宸控。
听完裴聿白说陆昭要跟着节目组待几天的事,孟叙嚼着馕想了想。
那个红衣少年他昨天远远见过一面,长相清秀,气质干净,放在镜头里应该挺讨观众喜欢。
至于对方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大老远跑到沙漠古寺来找亓官缘,孟叙没多问。
问多了就是纯找死,装作不知道就行了。
他做这档节目的原则向来是嘉宾愿意说的就拍,不愿意说的他不追着打听。
他咽下最后一口馕,说了句行,反正多个人多双筷子。
陆昭就这么暂时留在了节目组里。
他其实没什么事需要留在这里,姻缘脉络的扩散不需要他亲自盯着,天界那边积压的红线有童子在处理。
然后他的工作还可以让裴哥或者亓官前辈帮帮忙。
简直美滋滋。
上午孟叙安排所有人去敦煌古城旁边那条文化街。
说是文化街,其实就是一条仿古建筑的商业步行街,青石板铺路,两边是卖字画,剪纸。木版画和手工胡琴的铺子。
街上游客不算多,应该是现在有些热的原因。
有几位老先生坐在茶馆门口下象棋,棋子敲得啪嗒啪嗒响。
一个卖糖画的老伯正在用铜勺舀糖稀画一只骆驼,旁边围了三四个小孩。
嘉宾们各自散开,沈予洲拉着程砚秋去逛木版画摊子,姜晚棠和纪时予去看手工地毯,林晏如和粟禾安被一个卖胡琴的铺子吸引住了,老板正拉着一把马头琴给他们演示音色。
街尾锣鼓响了起来。
先是镲声,然后是板鼓,再然后是一嗓子亮开的唱腔,隔着半条街传过来,把几个正在挑纪念品的游客的注意力全拉了过去。
街尾有一块小空地,搭了一个临时的戏台子,说是戏台也就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台面,后面拉了一块深红色的幕布,幕布边角磨得发白。
台侧挂了块手写的牌子,写着今日曲目《霸王别姬》。
沈予洲从木版画摊子那边跑过来,站在台前听了一耳朵,认出是京剧,回头招呼程砚秋快点过来看。
戏班子的人正在台侧整理行头和道具,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脸上有风沙磨出来的细纹。
他见有人围过来,放下手里的髯口笑着迎上来。
沈予洲嘴快,率先问了一句:“叔叔,这是在做什么啊?”
中年男人说:“我们是全国巡演的民间戏班,走到哪儿唱到哪儿,前几天刚到敦煌,和当地的曲子戏班子交流了一场,今天唱完最后一场就收拾东西往下一站走了。”
姜晚棠对这种艺术类的东西格外好奇,问:“那你们下一站去哪儿?”
中年男人说:“酒泉,有个小剧场愿意让我们演三天。”
纪时予问:“你们这演一场能挣多少?中年男人笑了笑,说够吃饭就行。”
其他嘉宾听了几句,又看了几眼台上正在调试的锣鼓家伙,觉得新鲜劲过了,陆陆续续往别处去逛了。
沈予洲想去街口那家糖画摊子补一个刚才没买到的骆驼糖画,程砚秋被他拽着走了。
姜晚棠和纪时予拐进了旁边一家卖手工铜镜的店。
林晏如和粟禾安还在胡琴铺子里跟老板砍价。
陆昭对戏曲一窍不通,但他对那个敲板鼓的鼓槌很感兴趣,蹲在台侧看人家师傅调鼓皮,看得入神,忘了走。
亓官缘没有走。
他在戏台正前方那张老旧的八仙桌前坐了下来,桌面坑坑洼洼的,有人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裴聿白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桌上的茶壶挪到一边,腾出位置让亓官缘放手臂。
中年男人看到有人坐下来,还是个穿着红衣衫,银发披肩的年轻人,先是愣了一下。
这年头主动坐下来听戏的年轻人不多,更别说像眼前这位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下,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出等了很久的戏。
他走过去问了句:“小伙子,我们这是唱戏,你要听戏吗?”
亓官缘抬手倒了一杯水进杯子里:“你们唱的什么戏?”
中年男人说:“京剧,唱《霸王别姬》。听过吗?”
亓官缘笑了笑,说:“我倒是听昆曲比较多,京剧也并非不可,经典的《霸王茶姬》还是听过的,你尽管唱便是。”
中年男人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拉了把椅子在桌旁坐下来,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昆曲,后来嗓子倒了才改唱京剧。”
两个人从昆曲的水磨腔聊到京剧的西皮二黄,从《牡丹亭》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聊到《长生殿》的“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
亓官缘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随口点了几个昆曲的曲牌名和板式特点,又聊了几句京剧和昆曲在咬字归韵上的差异。
中年男人越听越激动,拍着大腿说:“你这小伙子倒是个真懂的人,现在好多人连昆曲和京剧都分不清,能遇到一个真心喜欢戏曲的人实在太难得了。”
裴聿白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拍戏的时候接触过戏曲,为了一个角色专门学过三个月的京剧身段,对板腔体有些了解。
但是他对戏曲本身并不热衷,缘缘喜欢什么他就陪着看什么。
台上的锣鼓停了片刻,演员准备就绪。
虞姬的扮演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脸上的油彩涂得仔细,鱼鳞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霸王的扮演者年纪稍长,勾了大花脸,黑蟒袍的袖口磨得有些起毛,应该是表演了很多次了。
板鼓一响,戏开了。
虞姬从台侧碎步出来,水袖一甩,一嗓子“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把街上的几个游客重新拉了回来。
那姑娘的嗓子不算顶好,但胜在认真,每个腔都铆足了劲往上顶,眉眼之间的哀愁层层叠叠地铺开来。
亓官缘坐在台下安静地看。
他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坐在戏台前听过戏了。
上一次还是在一百多年前,他听了一出《玉簪记》。
他去月老庙解了那三支签,然后突然间想听戏,便自己出了趟门。
那天的戏台搭在一条河边,台上的小生唱到“月明云淡露华浓”的时候,河面上真的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大抵是那时候因为解签,又想起了云隐,实在是难熬,才寻着戏找了过去,想要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现在的戏台没有河,没有雾,台上的霸王唱的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嗓音粗粝,带着西北风沙磨出来的硬度。
不是当年那出《玉簪记》,不是那对唱得婉转缠绵的生旦,眼前的虞姬和霸王在南曲的调子里生离死别,和北曲的苍凉倒是意外地契合。
亓官缘知道无论什么东西都会随着时间变化。
戏文会变,唱腔会变,连他自己也变了很多。
但此刻台上虞姬一句“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他还是听得心里有些许的涟漪。
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苦味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温吞的回甘。
裴聿白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亓官缘偏头看他,裴聿白没有看戏台,他在看亓官缘。亓
官缘没有抽回手,就让他握着,两个人在八仙桌下十指交扣,台上一出《霸王别姬》正唱到最悲怆的段落。
虞姬舞剑那一段,姑娘的水袖甩得不算完美,有一个翻腕的角度差了半分,但情绪到了。
剑光在日光下晃了一下,虞姬倒下去的时候,台下几个看热闹的游客也安静了。
霸王一声“虞姬”,喊得撕心裂肺,嗓子劈开半个音,反而比完美的唱腔更让人难受。
这些人确实带着热爱在唱戏。
有这,就够了。
戏散了。
台上的演员鞠躬谢幕,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混着几声叫好。
比起百年前,戏台下挤满了看客,如今的戏曲确实苍凉。
亓官缘松开裴聿白的手,从袖子里摸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现金,是几枚品相极好的玉佩和一对金累丝嵌宝手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亓官缘看戏还保留着老习惯,并不怎么会打赏银钱,更爱打赏一些自己随便带着的一些小玩意。
中年男人一看就愣住了,连忙推辞说:“哎呀!这太贵重了!不能收!”
亓官缘说:“不必推辞,戏唱得好就该赏,这些东西在我那里放着也是积灰,不如给用得着的人。”
中年男人推辞了几番才红着眼眶收下,“这些足够戏班子下半辈子的路费了。谢谢你,年轻人。”
亓官缘站起来,看着正在卸妆的演员们。
虞姬的扮演者正用棉布蘸了卸妆油擦脸上的油彩,擦到一半露出底下一张素净的脸,比扮上妆的时候更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出头。
霸王摘了盔头坐在戏箱上喝水,用的是那种老旧的军绿色水壶,壶盖上磕掉了一块漆。
“这条路不好走。”亓官缘对中年男人说,声音不重,“但是走下去,总会有人看的。”
中年男人点点头,说他知道。
这些年看戏的人越来越少,愿意学戏的年轻人更少,但他们这个戏班子从师傅那辈传下来,传了三代了,只要还有人愿意听,他们就继续唱。
亓官缘想了想,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册子不厚,封黄裱书衣配红签题名。
中年男人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手就停住了。
纸页泛黄,工楷精写,版式疏朗,开本阔大,是内廷专用。
是一出他只听师傅提过,从未见过谱子的昆曲全本。
他又翻了几页,手指开始发抖。
册子里收了好多早已失传的曲目,每一出都有完整的工尺谱和念白标注,字迹清隽工整,纸页上还有朱笔圈点的批注。
“孤本!”中年男人的声音哑了,抬头看亓官缘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神色里全是震惊和激动,“这是孤本!有几出戏的谱子失传至少几百年了。天啊!”
亓官缘说:“这东西,交给还在唱戏的你们,加油。有朝一日,或许我还会来看,到时候,可要唱几出这里面的戏给我听。”
中年男人把册子抱在怀里,对亓官缘鞠了一个很深很深的躬。
直播间里的观众原本在安静地看戏,戏散了之后弹幕陆陆续续恢复滚动,有人在讨论虞姬的扮相,有人在研究亓官缘打赏的东西。
等到册子翻开的那一瞬间,弹幕忽然炸了。
有懂行的观众认出了那个封面。
镜头的像素足够高,翻页的时候扫过第一页的工尺谱,有人截了图放大去看,越看越心惊。
那几行工尺谱的记谱方式和目前学界已知的任何传世版本都对不上,是一出完全失传的曲目。
直播间里几个戏曲专业的博主开始疯狂刷屏,表达自己内心的震惊。
有人开始逐帧截图,把能看清的几行谱子全部存下来。
还有人在弹幕里直接艾特了几个戏曲研究的官方账号,喊他们赶紧来看直播。
最先被惊动的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戏曲研究者,他在微博上看到截图之后立刻转给了同门师兄。
他师兄在中国戏曲学会挂职,一看截图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学会会长那里。
会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电话接通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整理文献,听完描述之后戴上老花镜,让人把直播间的链接发过来。
画面正好定格在亓官缘把那本册子递给中年男人的那一刻。
老先生看清了册子的封面和翻开的书页,手里的文献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扶了扶了老花镜,直接找了学会里最懂新媒体的年轻人,让他立刻想办法联系节目组,联系拿到这本册子的人。
学会的官方账号在直播间的弹幕里连发了三条评论,措辞一次比一次恳切。
第一条是询问能否联系到获得孤本的先生。
第二条是恳请节目组帮忙转达,中国戏曲学会希望能借阅这本册子进行学术研究,手续和费用一切按规矩办。
第三条直接附上了学会会长的实名信息和联系方式,说老先生愿意亲自带着研究团队登门拜访。
普通观众被科普了一脸。
清代工尺谱孤本是什么概念,失传曲目重现意味着什么,这玩意儿放在戏曲界相当于在考古界挖出了一座完整的,未被盗掘的墓。
小缘粒们则在另一条战线上的反应更直接,缘缘随手送出去的东西,是失传了几百年的清代戏曲孤本。
之前他说名下十座月老庙,现在又随手掏出一本价值连城的孤本送人,这人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们不知道的。
而对于越辟谣越像真的这件事,小缘粒们已经放弃挣扎了。
摄影师在镜头后面也听到了耳机里导演组的提示,但他不敢擅自去拍那本册子的特写,只能把镜头稳在亓官缘和中年男人的中景上。
中年男人还在抱着册子鞠躬,亓官缘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戏班子的其他人也围了过来,虞姬的扮演者脸上的油彩还没擦干净,凑过来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字,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霸王的扮演者把水壶放下,用戏袍擦了擦手才敢去摸那本册子的封面,指尖碰上去的力度非常轻,生怕弄脏了册子。
亓官缘看着他们围在一起翻看那本册子的样子,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到裴聿白身边。
裴聿白伸手揽住他的肩,亓官缘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和裴聿白一起慢慢往街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