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街上铺子挨着铺子,卖什么的都有,也有许多表演节目的。
敦煌本地的东西占了大半。
胡杨木雕的骆驼,手工打制的铜壶,印着飞天图案的丝巾,每走几步就能撞见一个。
夹在这些本地铺子中间的也有一些外地的东西,有个蜀绣的摊子挂着几幅绣了熊猫的帕子,还有个卖龙泉青瓷的,老板操着一口南方口音跟人讲这只梅瓶的釉色怎么怎么好。
只能说不愧是文化街。
亓官缘和裴聿白牵着手慢慢走。
两个人的步伐不快,裴聿白遇到人多的地方会侧身挡一挡,亓官缘则完全不在意人多人少,随意地看着。
有游客认出了他们,举着手机远远地拍,他们也大大方方地让人拍,没有躲也没有特意配合。
两只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牵着,偶尔亓官缘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停下来,裴聿白就站在他旁边等着。
陆昭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全程眼观鼻鼻观心。
他的心理建设已经做到很好了。
从最开始的:亓官前辈怎么会看上凡人。
到后来的:裴哥确实有点本事。
再到现在的:裴哥加油,把亓官前辈牢牢套住,这样我以后找裴哥帮忙解红线就不用看亓官前辈的脸色了。
他的目光偶尔飘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去看旁边铺子卖的骆驼毛绒玩具。
直播间里的芋圆们就不一样了。
镜头远远地跟着两个人,画面里亓官缘和裴聿白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十指交扣,偶尔偏头说句话。
没有刻意营业,没有刻意互动,就是两个人逛街的最自然的状态。
弹幕里一水的姨母笑表情包,这简直比看偶像剧还甜。
有人说他们俩牵手的姿势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有人在数裴聿白这一路回了多少次头看亓官缘,反正并不觉得无聊。
天快黑的时候,街上的人反而多了起来。
白天太热,本地人和游客都愿意等太阳落了再出门。
铺子门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卖烤串的摊子支在街角,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街中间有个声音喊得格外卖力。
是个男生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子已经喊得有点哑了,音量倒是一点没减:“皮影戏!免费的皮影戏!马上开场!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亓官缘听到这声吆喝,脚步拐了个弯,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裴聿白跟着他拐,陆昭也跟着拐。
反正他就是要赖着亓官前辈和裴哥。
他要守护他们的爱情。
街边一小块空地上支着一个简易的皮影戏台子。
说是戏台,其实就是一张长条桌,桌面蒙了一块白布,白布后面点着两盏灯,灯光透过白布映出来,黄黄暖暖的。
长条桌前面摆了十来张折叠凳,已经坐了几个小孩和几个带孩子的老人。
一个老人举着一个白板,上面写着:月老牵缘。
陆昭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亓官缘也看到了,他没说话,在最后一排折叠凳上坐下来。
裴聿白坐在他旁边,陆昭坐在裴聿白另一边。
一个前任月老,一个现任月老,还有一个月官,就这么等待着这个叫《月老牵缘》的皮影戏开演。
吆喝的男生看上去十五六岁,个子瘦高,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条纹短袖,头发剪得短,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
他见人坐得差不多了,冲观众鞠了一个躬,转身走到幕布后面。
那个举着白板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男生走过来,把手里的影人递给他。
男生叫了声“师父”,接过影人,蹲下来开始调试灯光。
老人也不插手,就坐在旁边看他弄,偶尔伸手帮他调整一下影人的关节。
锣鼓点响起来。
不是真的锣鼓,是个旧手机接了个蓝牙音箱放的录音,音质不怎么样,但在街上的嘈杂声里倒也够用。
幕布上先出来一个女子的影子,梳着高髻,身形纤细。
配音是男生一个人对着话筒念的,女声部分他捏着嗓子学女腔,念白的时候刻意放柔了声线,虽然明显能听出是男生的声音。
念男声的时候就用自己的本嗓,压得低一些,努力做出深情款款的样子。
故事演的是一个富家女子爱上了一个穷书生。
家里人不同意,街坊邻居指指点点,亲朋好友全在劝她迷途知返。
女子跪在父母面前求了好几天,父亲摔了茶杯说你要是嫁给他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女子哭了一夜,天不亮就收拾包袱出了门。
书生在城门口等她,两个人手牵着手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一座月老庙前。
庙已经荒废了,供桌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月老像的泥胎也裂了几道缝。
女子跪在月老像前,说她没有嫁妆没有花轿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她有一颗真心,问月老能不能给她和书生牵一根红线。
书生也跪下来,说我什么都不能给她,只有这一双手,以后的日子再苦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幕布上的月老像忽然亮了一下。
一个白发老人的影人从神像后面缓缓升起来,手里拿着一根红线。
月老对女子说:“你们的诚心感动了我。”
又对书生说,“红线一牵,便是一生一世不可悔改,你可愿意?”
书生说:“愿意。”
红线落下来,系在两个人的小指上,打了个结。
月老说:“从今往后,你们的姻缘由我护佑,谁也不能拆散。”
女子和书生在月老像前三拜九叩,自己给自己办了婚礼。
最后一幕是两个人牵着红线并肩站在山顶上,身后是初升的朝阳,女子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和书生的衣袖飘在一起。
配音念了最后一句:“自此,浪迹天涯,生死与共。姻缘一道,红线为凭,月老为证。”
蓝牙音箱里的音乐收了尾。
幕布上的灯灭了。
男生从幕布后面钻出来,额头上全是汗,条纹短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鞠了个躬,然后捧出一个打印了收款码的硬纸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了句经典的收尾词。
几个带孩子的老人掏了零钱,还有几个年轻人扫了码。
男生挨个道谢,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念台词的余劲。
亓官缘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
他看完了全程,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
陆昭在旁边是一脸复杂,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了张,最后选择了继续沉默。
但是过了一会。
陆昭先忍不住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亓官缘旁边说了一句:“前辈,这是孽缘。我怎么会祝福他们?”
亓官缘嗯了一声:“如果我没有被夺舍的话,也不会。”
陆昭又说:“女方家境优渥,男方气运低迷。”
“这女子的气运正在被不断采补,光看这影人的配色就知道,女子影人颜色越演越暗,男的影人颜色越演越亮。写剧本的人大概没注意这个细节,颜色用反了。”
亓官缘又嗯了一声。
非常不合逻辑。
至少在他们看来是不合逻辑的。
月老不会因为两个人私奔到庙里哭一场就现身牵线,因为月老掌管的姻缘很多,没有时间去专门处理这么一些姻缘。
更不会说出“谁也不能拆散”这种把姻缘当成小孩过家家的台词。
姻缘本就是有缘即来,无缘便去的。
谁也不能保证两个人真的一辈子能走下去。
月老做的只是在合适的时间点,为两个有缘人签缘。
无缘时断缘而已。
姻缘讲的是缘法自然,牵线靠的是正缘相合,从来不是靠谁的“诚心”就能打动的。
这种故事若是真被他遇上,他大概率会一剪刀直接剪了。
裴聿白在旁边也没说话。
恢复记忆之后他清楚自己的职责是守缘。
守缘的意思是守护正缘,维护缘法秩序,不是给每一对哭着喊着要在一起的人保驾护航。
这种男方采补女方气运的所谓“爱情”,他作为月官的标准处理流程是:确认后让缘缘直接剪了。
没什么好犹豫的。
就很离谱的故事走向。
男生捧着收款码走到了亓官缘面前。
虽然故事不怎么样,但是亓官缘还是拿裴聿白的手机扫了收款码,随意地给他扫了800块。
男生低头看手机上的收款提示,愣了一下,连忙说了好几声谢谢。
他又看了亓官缘一眼,发现亓官缘还在看他。
男生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帅哥,喜欢我们的表演吗?”
“那个故事是你写的?”
男生点点头。
“你认为的爱情是那样的?”亓官缘问。
男生摇了摇头。
亓官缘挑了一下眉:“那你为什么那样写?”
男生把收款码的硬纸板夹在腋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想了几秒。
“市场需要。大家爱看的不就是这些吗?”
“不管男的还是女的,都幻想有一个各方面都让自己高攀不起的人义无反顾地爱上自己,为自己抛弃所有,然后就能感动天地,感动神仙,最后大团圆结局。”
“这种故事写起来最省事,演起来也最热闹,观众看了也高兴。”
“至于故事是否合理,现在很多人并不是那么在意。”
亓官缘听完,看着男生的眼睛,问了一句:“那你认为呢?”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反问:“哥哥你呢?你认为爱情是什么样的?”
“相互成就,彼此相扶相守。”亓官缘的声音不大,“如果是这样的,那是正缘。如果是你故事里的那种……”他偏头看了一眼陆昭。
陆昭会意,接过话头:“大概率是孽缘。女方的气运被男方不断采补,最后的结局是这个女子暴毙而亡,而这个男的呢,没了可采补的气运,又恢复穷困潦倒的状态。”
男生听了,没有反驳。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不服气,也没有因为他们说他故事不合理的不快。
“我知道。但是真正的正缘,好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吧?我看到的婚姻大多不是正缘。”
陆昭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男生垂了垂眼,目光落在手里那个硬纸板上。
他开始说自己的事。
不算诉苦,语气很平静。
他家里有三个孩子,都在上学。
他和妹妹今年刚上高中,学费加住宿费加资料费,每个学期开学那几天,父母都要东拼西凑才交得齐。
甚至多数时候需要去花呗,借呗里面借钱才能凑齐。
父亲是个普通工人,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收入加起来刚刚够一家五口吃饭。
他和妹妹上了高中之后,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很多,于是父母开始吵架。
有时候是钱的事,有时候是别的鸡毛蒜皮的事,吵到最后永远是父亲摔门出去,母亲坐在厨房里哭。
吵完了之后,母亲会单独跟他说,妈妈为了你们吃了多少苦,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
父亲也会在送他去学校的路上说,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和弟弟妹妹一定要争气。他说他的成绩并不好。
每次听到这些话都觉得特别愧疚,愧疚完了就拼命学,但他不是那种脑子特别聪明的人,拼命学也只能考个中等偏上。
父母还是会吵架,有一次吵得特别凶,家具摔了一地,母亲拉着他哭着说要离婚。
他听完之后竟然感觉这似乎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办法,那就离吧,离了所有人都解脱了。
父母不相互折磨。
他的愧疚感和负罪感也会减轻一些……
母亲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说不行,你们正在上高中,离了会影响你们学习,等你们考上大学再说。
他说那一刻他感觉快喘不过气了。
他不需要他们这么一厢情愿的自我牺牲,这种牺牲对他来说更像是一道枷锁,每天挂在脖子上,提醒他你是你爸妈不幸的根源,你必须用成绩来还。
但他作为儿子,他没有资格说这些。
父母确实供他吃穿供他上学,该负的责任都负了,他在“儿子”这个身份上,没有资格去评判他们,更没有资格说“我不需要你们这种令人窒息的付出”。
他从初三暑假开始出来打工,力所能及地凑自己的学费,减轻家里的负担。
起初是发传单,在商场门口站一天,晒得脱了一层皮,一天五十块。
后来在夜市帮人搬啤酒箱,一箱一块钱。
再后来遇到了现在这个做皮影戏的老师傅。
师傅在文化街有个固定的小摊位,他帮师傅打下手,师傅教他做影人,写本子,念台词。
两个人就这么一场一场地演下来,一晚上能赚几十块,好的时候能上百。
他写的本子大多是这种狗血爱情故事。
富家女配穷书生,千金小姐配落魄才子,怎么狗血怎么写。
因为大部分观众就吃这套,越是高攀不起的爱越容易有人看。
他迎合市场,哪怕他并不觉得这是爱情。
因为有钱。
亓官缘,裴聿白还有陆昭安静地听完了。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又过了片刻,亓官缘才开口:“各有各的难处。这种事没有绝对的对错,你父母有他们的局限,你有你的压力。”
他顿了一下,看着男生的眼睛:“你能在这种情况下给自己找到另一条出路,自己赚学费,自己学手艺,没有怨天尤人。小朋友,你很勇敢。”
男生沉默了几秒,说了声谢谢。
亓官缘靠在椅背上,声音不急不缓地继续说下去:“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你父母之间的姻缘红线大概率早就断了,你不必自责,这不是你造成的。”
“在姻缘已经无可挽救的时候,或许可以尝试看看别的,每个人的命理不止姻缘一条线。”
“财运,事业,学业。总有一条线可以让你走出这个困境。你的父母有他们自己的功课要做,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有些事有可能通过你的手去改变,所以,不必把自己困在原地。你是个理智的小朋友,会成功的。”
男生沉默了许久。他把收款码的硬纸板从腋下拿出来放在桌上,腾出两只手,在短袖的下摆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然后他端端正正地站好,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亓官缘弯弯眼睛:“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