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从东配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姻缘簿。
他的表情比刚才好了不少,暴乱的姻缘之力随着那些假神像被毁已经开始慢慢稳定下来,但眼睛里还有一点怒意没散干净。
“前辈,名字都核对完了。在这座庙里被牵过假线,写过黄纸,喝过符水的,一共四万六千多人。”
亓官缘接过姻缘簿,低头看那一页。四万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纸上,墨迹是暗红色的。
很多人旁边的牵缘记录全是空白。
他们的姻缘被人为切断之后,没有续上任何新的线,就这样凭空从簿子上消失了。
亓官缘盯着那些名字看了片刻,把姻缘簿还给陆昭。
“将所有姻缘处理好,优先将还活着的人的姻缘线矫正。”
陆昭点头。
他把姻缘簿合上收回袖子里,转身去跟现场的警员沟通。
因为警察也要对被邪教影响的人有所了解,要掌握接这些人的名单。
于是陆昭这里能够提供很完整的信息。
这些警察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亓官缘和陆昭的身上。
实在是和所谓的月老待在一起,有些魔幻。
在孟叙发布声明之后,确认了亓官缘不再出手,直播间的画面便恢复了。
孟叙没有让摄影师关机,也没有让剪辑师切画面。
弹幕已经从震惊到沉默再到刷屏式讨论,最后经历了直播被掐,大部分人都默契地没有发表一些言论。
反正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这种事就不要摆在明面上来说了。
但是非要犟的犟种也不是没有。
其中有一条弹幕被反复复制了十几遍:亓官缘抬手点碎泥像的时候,他腕上那根红绳在发光。不是特效,我逐帧看了,光是从绳子内部透出来的。
这条弹幕被搬到了微博,微博热搜又往上蹿了两位。
不过有了官方的声明,多数人看这个也只是当瓜吃吃。
亓官缘没有看手机。
他走到香炉旁边,往炉口里看了一眼。
香炉里的灰积得很厚,表面一层是新的,底下是压实的旧灰。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半张黄纸残片,轻轻放进炉口。
纸片落在灰面上,烧了。
火焰带着一点红色,和炉里那些普通香灰烧出来的橘黄色火苗完全不一样,烧起来没有烟,几息之后纸片烧尽,火焰也熄了。
他收回手,对着香炉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庭院东侧的亭子里。
裴聿白一直跟着他,两个人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
石凳被亭子遮着,比别处凉快些。
亓官缘坐下之后往后靠了靠,后背抵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
裴聿白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继续给他揉手腕。
拇指按在腕骨内侧的凹陷处,一下一下地揉着。
“刚才抽红线的时候用力过猛了,”裴聿白低着头,拇指找准位置压下去,感觉到亓官缘腕上的筋轻轻跳了一下,“跟你说过多少次,收着点劲。缘缘,你今天情绪不对。”
“当时没想那么多。”亓官缘没睁眼,声音里带着处理完事情之后的疲惫,“看到那尊换命缘的邪像,心里有点不舒服。”
裴聿白抬头看他。然后把亓官缘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十指扣进去握住。
亓官缘的指尖有点凉,被裴聿白握了一会儿才慢慢暖和起来。
他没有抽手,就让他握着,拇指在裴聿白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沈予洲他们在天王殿门口站了半天,见庭院里的局面被警察控制住了,才慢慢靠过来。
沈予洲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瓶没拧开过的矿泉水,走到石凳旁边把水放在亓官缘手边,没说话,放完就往后退了两步。
程砚秋跟在后面,看了亓官缘一眼,发现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
姜晚棠和纪时予互相看了一眼。林晏如和粟禾安从旁边的配殿里找了几把干净的蒲扇给其他人。
大家都不怎么说话。
网络上的舆论是控制住了。
但是他们是在现场的,亲眼看到的冲击力比在屏幕上大多了。
他们也很清楚那并不是节目组弄出来的。
亓官老师,不,是亓官前辈,他就是月老。
所以此刻在面对亓官缘时,他们都不敢多说话。
亓官缘睁开眼,看到手边那瓶水,看到程砚秋欲言又止的表情。
沈予洲假装在看风景但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姜晚棠把刚买的一条新丝巾叠好了垫在石凳上让他坐得更舒服些。
他弯了一下嘴角,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说了句:“站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沈予洲立刻松了一口气,拉了把椅子在树下坐下来,然后开始他的传统艺能:“缘哥,你是不知道刚才我们在天王殿门口看你在里面拆庙,程砚秋说好像在看仙侠剧现场,我说仙侠剧哪有这么真的特效。”
“然后你刷一下把那尊泥像抽成两半的时候,林晏如说她想起来她家里有个远房亲戚之前在一个庙里被骗过钱,你这样就是帮她那个亲戚报了仇了。”
“对了缘哥,你那个红绳平时就是那样发光的吗?收在袖子里会不会烫手腕?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宝?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
程砚秋在后面踢了他椅子一脚。
沈予洲立刻反应过来,但是自己话多啊!他是真的好奇。
亓官缘笑了一声,声音不大,手靠在桌子上支着下巴,银发散在肩侧。
脸上的疲惫被头发遮了一小半,狐狸眼眯起来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太当回事的样子。
只是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隐隐发光。
直播间里的画面从亓官缘和裴聿白坐在树下开始,一直拍到警察把方丈和几个主要涉案僧人带上警车,陆昭把一个U盘交给带队警官说是失踪人员的信息汇总,然后香客们陆续离开山门。
有个中年女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庭院里的老槐树,朝树下的亓官缘远远地合十拜了一下。
弹幕在这个画面定格。
孟叙心惊胆战地关闭了直播。
直播关闭的一瞬间,没有了镜头。
所有人立刻转头眼巴巴地看着亓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