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关闭的提示在屏幕上闪了一下,画面黑了。
摄影师放下机器,摄像助理把反光板靠在墙根,跟拍导演合上脚本夹子。
庭院里的警车开走了最后一辆,香客散尽,山门外的警戒线被风吹得啪嗒啪嗒打在铁栅栏上。
方丈和那几个主事和尚被带走之后,慈渡寺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落在青砖上的声音。
沈予洲站在嘉宾们最前面,就数他的眼睛最亮,盯着亓官缘一眨不眨的。
程砚秋靠在他旁边的槐树上,嘴唇动了好几次又抿回去。
姜晚棠和纪时予坐在对面的石凳上,两个人的手在膝盖上交握着,姜晚棠更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亓官缘。
姜晚棠的外婆就是住在云隐镇,从小她就受到外婆的影响,比较信服月老。
在第一次见到亓官缘时,先是作为一个颜控,被亓官缘的颜值所吸引。
后来又被亓官缘身上隐隐散发的和月老庙的适配度所吸引。
总之,从最开始,姜晚棠就感觉亓官缘身上有一股很浓的神性。
如今得知他真的是月老,哪怕是已经卸任了的月老。她内心也是足够激动的。
姜晚棠突然想起来当初她曾在云上寨找过亓官缘,给他说了她和纪时予之间的感情问题。
姜晚棠才反应过来,那后来她和纪时予能够和好,一定是当时亓官缘帮忙了。
毕竟除了月老,应该没有人能够这么简单地将他们之间的感情问题解决了。
林晏如和粟禾安站在亭子外侧,林晏如的手一直在挠粟禾安的手心,粟禾安回握了她一下。
工作人员也没走,摄影师把机器关了之后没去收设备,灯光师举着灯杆忘了放下,场务抱着文件夹站在台阶上,连孟叙都蹲在香炉旁边假装在看手机,余光隔着屏幕往这边瞟。
亓官缘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搭在裴聿白膝盖上让他揉着手腕。
银发散在肩侧,红色的衣摆垂到石凳下面,沾了一点刚才走过碎泥像时蹭上的灰。
他感受到那些视线,偏头看了一眼。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人欲言又止,有人眼睛发亮,有人往前倾了半个身子就差迈腿走过来了。
“看我做甚?”亓官缘微微歪了一下头,声音带着处理完事情之后的懒散。
人群中发出一阵窸窣的响动,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用眼神推着别人先开口。
摄影师推了灯光师一把,灯光师又推回去,场务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文件夹后面。
沈予洲张了张嘴又合上,程砚秋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反手又把程砚秋往前推。
很像学生需要挨个背书,一个礼让一个的画面。
最后走出来的是林晏如。
她松开粟禾安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亓官缘面前。
她的脸有点红,有点紧张,手指在身侧绞着衣角。
粟禾安跟上来,站在她旁边靠后半个身位。
林晏如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亓官缘的眼睛。
“亓官老师,”她的声音比平时脆了几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可以向你要两条红绳吗?或者……我花钱买也是可以的。”
亓官缘抬眼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后粟禾安的脸上,又移回来。
他自然对林晏如和粟禾安的感情是有印象的。
在云隐镇的时候两个人就形影不离,拍节目的时候粟禾安永远站在林晏如身边,细心地照顾着林晏如。
不是正缘的话,亓官缘不会多记这一下。
只是两人的姻缘线到现在还没有签。
“你们的姻缘是正缘,”他说,“不需要红绳。”
亓官缘以为两人是想要求姻缘。
林晏如摇摇头,她的眼睛很亮,不同于那种看到神仙的敬畏,更像是更朴实的东西,她似乎想要请求一个最为普通的东西。
“正缘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但是得到月老送的红绳……或许能说明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个红绳我们就是想拿来做一个象征。就像结婚证一样,嗯……对我们来说,红绳比结婚证更加有用。结婚证是人签的字,红绳是您牵的,意义不一样。”
亓官缘不怎么和他们接触,哪怕是一起拍综艺,他一般也不怎么会去理会他们。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亓官缘只会关注裴聿白。
一旦这次综艺结束,下一次见到亓官缘就很难了。
她们想趁着还能接触到亓官缘,向他讨一根红线。
一根由月老给他们的红线。
亓官缘靠在石凳上看了她片刻,然后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坐直身体,把手从裴聿白膝盖上收回来,从袖子里取出姻缘簿搁在膝头。
簿子摊开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他手指一动,一根红线落在他掌心里,不是棉的,不是丝线,是一道流动的红光凝成的细线,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红色。
林晏如还没反应过来,感觉到手指似乎被扯了扯,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无名指上已经绕了一圈红线,线头从指根延伸到粟禾安的方向。
粟禾安也在同一刻低头。
她的无名指上也绕了一圈,同样的绛色,同样的微光。
两根红线的线头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相遇,亓官缘抬手拢住两根线,手指翻了几下,打了一个标准的三环结。
结成的瞬间,两根红绳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沉进皮肤里,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红印,像戴了很久的戒指留下的痕迹。
林晏如盯着自己的无名指,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然后转身一把抱住了粟禾安。
粟禾安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揽住她的背,低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她的耳朵尖红透了,比林晏如的还红。
两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只是所有人心知肚明而已,但是她们并没有明面上说过。
有了林晏如和粟禾安开头,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沈予洲一个箭步冲上来,把手里那瓶水往石凳上一搁,两手合十举过头顶。
程砚秋在后面踢他小腿,他自己也往前挤了半步。
姜晚棠拉着纪时予从对面石凳上站起来,丝巾都忘了拿。
摄影师把设备往灯光师怀里一塞,灯光师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多了个反光板,自己也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了好几步。场
务抱着文件夹从台阶上蹦下来,孟叙也不装看手机了,站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红线!他也要!听说可以保平安。他要给他家宸宸求一根。
哦,还有他爸他妈。
孟叙哪里知道,宸宸早就得到了亓官缘的红线,还在一个劲地挤,试图挤到最前面。
亓官缘看了看面前这群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姻缘簿。
他把簿子翻到空白的一页,重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红线。
这把红线在他指间像瀑布一样泻下来,垂在膝头。
他抬头扫了一眼眼巴巴的众人,嘴角弯了一下。
“自己拿吧,一个人只起效一根。你们自己看着拿。”
红线在亓官缘这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只要不是姻缘线,给出去一些不影响。
况且姻缘线这些人也动不了。
孟叙是这些人里最后一个,一直挤不进去。
亓官缘起身,走出这些人的包围圈,刚好看见孟叙正在试图往里面挤。
亓官缘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地看着孟叙。
孟叙感受到一个目光正在看自己,一转头,和亓官缘对上了视线。
孟叙看了看亓官缘,又看了看裴聿白,有点尴尬,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哈哈哈,我就是好奇,看看。”
亓官缘点点头:“那便不奇怪了,我还以为你也要红绳。按理来说这姻缘红绳对你没什么作用的。”
孟叙一呆:“为什么?”
亓官缘说:“你没有姻缘线啊,注定没有姻缘,要姻缘红绳也没什么用。”
孟叙只感觉天都塌了。
什么叫他没有姻缘线?就是说他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孟叙想着,悲从中来,又想到裴聿白在和他家缘缘谈恋爱以来,不止一次嘲讽过他是单身狗。
握草,绝对这狗币天天说他,给他姻缘线说没了。
孟叙果断甩锅给裴聿白。
但是此刻亓官缘就在裴聿白身边,孟叙并没有这么说出来只是说:“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宸宝问我为什么要关直播,我说你在拆庙,宸宝还说说干爹好厉害。”
转移话题转移得极为丝滑。
亓官缘笑了一下,把红线的尾端压在孟叙手腕内侧,说:“回去告诉宸宸,他的红绳等他长大了自己来找我要,别人不能代领。”
孟叙也笑了,说:“行。”
他其实也不是怎么在意有没有对象,他的精力只足够好好将宸宝养大。
他也实在是想象不到自己谈恋爱的样子会是什么样。
要是变成裴聿白这副恋爱脑模样……
孟叙打了个寒颤,那还是大可不必,太恐怖了。
和孟叙攀谈完,亓官缘把姻缘簿合上收回袖子里,站起来理了理衣摆。
然后转身对裴聿白伸出手。
裴聿白将他的手包在自己手里,两个人穿过庭院往山门走去。
没有人跟上来。
出了寺庙之后走了没多远,亓官缘想起了林晏如提到的结婚证。
忽然问:“裴聿白,你们这里的结婚证是什么样的?”
裴聿白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搜了一张结婚证的图片给他看。
亓官缘把手机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
他偏头看着裴聿白,眼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裴聿白,”他叫他,尾音上挑,“你不想向我求婚吗?”
裴聿白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停住脚步,盯着亓官缘看了几秒。
亓官缘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衣摆在身后翻飞,眼里带着惯常的撩人的意味。
在亓官缘的目光下,裴聿白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
是一枚早已备好的素圈,戒面上刻着一道极细的三环结纹样。
他单手打开戒指盒,在亓官缘面前单膝跪下去,抬头看着他,眼睛里似乎只容得下亓官缘一人。
“本来想等一个更好的日子,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等回到云隐镇,等桂花开了,我给你酿好了桂花酒。”
“但是现在我什么都等不了了。缘缘,你愿意和我结婚吗?不光是姻缘线的相连,还有这里的,凡间的,所有的,每一处的姻缘都与我一同走一遍。”
亓官缘低头看着单膝跪在他面前的裴聿白。
他伸出手,把戒指从他掌心里拿过来,对着日光转了转。
素圈上的三环结纹样在光下流转出很淡的红光。
“刻得不错,”他把戒指放回裴聿白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给我戴上。”
裴聿白把戒指套进亓官缘的无名指。
亓官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裴聿白本来空空的无名指被他立刻戴上了的另外一个戒指。
随后他把之前就已经系在两人之间的那根姻缘线。
当时亓官缘在云隐镇就亲手缠在他们小指上的。细如光丝的红色姻缘线拉过来,缠绕在裴聿白无名指上那圈红绳和戒指之间。
红线绕过戒面,绕过红绳,绕过裴聿白的指节,最后绕回亓官缘自己无名指的戒指上。
两个人的手被这根线连在一起,线头在戒指上缠了三圈之后自动收了尾,打了一个极小的结,结成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沉进戒面的纹路里,和戒指融为一体。
比起戒指,姻缘线更像是套住彼此的姻缘的象征。
“以前在月老庙,有人问我正缘是什么。我说正缘不是求来的,是走出来的。”
亓官缘看着两个人的手,声音不大,“裴聿白,或者说,宿云隐,我们之间的姻缘是你用上千上万年的陪伴,我用八百年的等待,以及我们余下的所有时间一步步走出来的。”
他抬眼,“不管你是宿云隐还是裴聿白,不管你记不记得我,不管要等多少年。姻缘簿上,在亓官缘旁边的那个人,只有可能是你。”
“你是我姻缘命定,此生唯一心之所选。“
裴聿白握住亓官缘的手:“Koj yog kuv txoj hmoo sib yuav, yog kuv lub neej no tib tug uas kuv lub siab xaiv. 缘缘,你也是。”
亓官缘凑近,亲了一口裴聿白:“看来我的教学还不错,很标准的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