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政局出来,准备回庄园的时候。
裴聿白把两本结婚证都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才放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那个口袋正好在心口的位置。
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看得出来他十分宝贝这两个红本子了。
裴聿白牵起亓官缘的手,十指交扣,戒指在日光下碰在一起。
停车场里有几对刚领完证的新人在自拍,没人注意到他们。
裴聿白拉开车门让亓官缘先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
发动引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挂挡,而是把结婚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中控台上,封面朝上,确保自己一低头就能看见。
亓官缘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好笑。
不过也并没有说什么。
这恰好是裴聿白喜欢他的一种表现。
回到庄园,他们就看到沈令仪把所有人都召集到客厅里。
大圆桌上铺着好几张场地平面图,平板电脑上开着婚礼花艺的方案对比,色卡样本摞了两排。
沈予洲正被使唤着把不同款式的请柬按颜色分类。
程砚秋和姜晚棠负责翻花艺图册,两个人因为捧花用芍药还是蝴蝶兰争论不休。
纪时予在旁边打着圆场,说都好看,被两个人同时驳回。
林晏如和粟禾安在研究甜品台的方案,从翻糖蛋糕的造型一路讨论到马卡龙的色系搭配。
裴仲康也没闲着,他戴着眼镜在看婚宴的菜单,正跟管家商量那道龙井虾仁的茶叶用量。
孟叙带着工作人员架好了室内拍摄的机位,保证着直播的稳定。
旁边还放着宸宸托他带来的那幅画,画上是一对新人在月老树下拜堂,笔触歪歪扭扭,但颜色涂得很认真。
这是孟叙在告诉宸宸他的干爹和他的干爸,也就是他亲爱的缘缘爸爸,要结婚了,宸宸作为祝福给他们画的。
亓官缘和裴聿白一进门,沈令仪的目光就落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
她快步走过来,从裴聿白手里接过一本结婚证翻开看了半天,眼睛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缘缘可算是她家的了。
还算裴聿白眼神好,找到这么一个招人稀罕的对象。
沈令仪啪地合上按在自己胸口,说:@这一本我来保管。”
裴聿白反应极快地把另一本收进了自己的衬衫口袋里,扣上扣子,动作干脆利落。
沈令仪没抢到第二本,斜了裴聿白一眼,转而拉着亓官缘在圆桌旁坐下,把场地平面图推到他面前让他挑。
“海边好,我查过了,下个月有连续半个月的好天气,海风不大,适合户外仪式。”
“沙滩可以做长栈道,仪式区搭在白沙上面,宾客坐在两边,你和小白站在最前面,背后就是落日。”
沈令仪一边说一边在平板上划拉着海岛的实景照片给亓官缘看。
裴仲康在旁边摘下眼镜,也说着自己的想法:“后山也不错,安静,地方够大,还能放烟花,我在军区有老朋友可以帮忙安排烟花表演。”
沈令仪皱了皱眉:“后山交通不方便,宾客的车队排出去能堵到三环。”
裴仲康想了想,说:“那还是海岛吧。”
然后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准备联系之前合作过的游艇租赁公司。
沈予洲举着两张请柬样品挤过来,一张是烫金压纹的,一张是手工纸配干花的,问亓官缘喜欢哪种。
亓官缘有些懵地指了指手工纸那张,沈予洲说他也觉得这个好看,然后把烫金那张扔回桌上,又跑回去继续分类请柬。
程砚秋和姜晚棠把花艺图册端过来让亓官缘挑捧花的主花,他翻了翻,挑了一种月白色的芍药。
姜晚棠激动地拍了一下程砚秋的大腿:“看吧,我早就说了要华丽款的。”
程砚秋被她拍得龇牙咧嘴,但嘴上还是不服,“芍药也不算特别华丽。”
一家人正讨论得热闹,孟叙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对着镜头,也对着房间里所有的人开了口。
“这期节目今天就结束了。有两件事要宣布。”
“第一件是亓官老师从下一期开始正式退出节目组,第二件是裴聿白最初的合同期限也到了,也会退出。”
“所以今晚是最后一晚,不安排统一拍摄。”
“请各位嘉宾打开自己的直播间,单独陪一陪一路支持你们的观众。”
嘉宾们纷纷点头,表示自己会做到的。
到了晚上。
亓官缘和裴聿白回到房间。
裴聿白把手机架在桌子上调好角度,打开了直播间。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弹幕像开闸的水一样涌进来。
在线人数在几分钟内冲到了一个让人咋舌的数字,弹幕滚得太快根本看不清单条的内容,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
[来了]
[晚上好]
[最后一晚了吗]
[不要啊]
以及无数个哭脸表情。
亓官缘靠在椅背上,笑着看着屏幕。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在看弹幕,手机搁在旁边,屏幕上也开着直播间,弹幕从右往左滚过去,他偶尔捕捉到一两条,就念出来回应。
有一条弹幕问他在线求姻缘的话应该往哪个方向拜。
亓官缘念完这条弹幕,眼里带上一点笑意,说:“这倒不必拜,心诚则灵。”
他在屏幕这边,方向是虚的,心意是真的便可。
主要是亓官缘是路痴,分不清东西南北。
这时有一个观众给亓官缘说了她的情况。
她结婚五年,和丈夫越过越像室友,比起夫妻,更像是熟悉的陌生人。
问这样的姻缘是不是已经断了。
亓官缘看了这条弹幕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他说:“其实室友也是姻缘的一种,只是从红线变成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缘分。”
“若还愿意同住,便不是断了。若是同住一处却各自过各自的日子,那叫将就,不叫姻缘。”
“姻缘簿上记的不是两个人离得有多近,是两颗心还愿不愿意靠在一起。”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说完之后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我相信你自己心底是有一个答案的。”
裴聿白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亓官缘的椅背上,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偶尔帮亓官缘踢掉那些乱刷的广告账号。
他看到亓官缘杯里的茶没了,起身去倒了杯新的放回他手边,动作很轻,没有出声打断。
得益于观众们前段时间坚信亓官缘是月老,今天晚上这个直播间里的观众也趁着这个机会问了好多问题。
又有一个观众问,她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七年,对方始终不知道,问这样的缘分还有没有在一起可能。
亓官缘放下茶杯,说:“七年不短,既然心有所系,何不亲口告知?”
弹幕里那个观众又发了一条:
[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了]
亓官缘的声音温和下来:“这世间最不该怕的便是真心。”
“真心不丢人,藏了七年的真心更不丢人。姻缘不会自己寻上门来,被拒了也好过原地枯等。”
“若此路不通,换一条便是,天下之大,总有走得通的路。”
裴聿白在旁边听着,手指在亓官缘的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想起当初在云隐镇,亓官缘就是主动靠近没有任何记忆的他。
他和缘缘之间何止七年。
这时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疯狂滚动的连线申请提示。
同一个账号反复点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急。
裴聿白看到了,伸手点了接通。
今晚主要是小缘粒们的主场,缘缘后续大概率是不会出现在镜头下面了。
御粉们也知道,所以并没有怎么闹着让裴聿白说话。
画面分成了两半,亓官缘在左边,右边是一个年轻女生,背景是一面白墙,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到亓官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
“缘缘。”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哽咽。
亓官缘微微坐直了一些,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
“不必着急,慢慢说。”
女生深吸了一口气,“我打这个连线不是为了问姻缘,就是想好好地跟缘缘道个别。”
“我知道以后想要再看到缘缘,有缘缘的消息,是件很难的事。”
女生胡乱地抬手抹了抹眼睛:“我叫枕微,不知道缘缘还记不记得。”
“当初在江城的时候,我在剧组遇到了缘缘,得到了你的签名。”
枕微将她的故事细细说来:“那个时候我刚查出胃癌不久,已经是准备放弃了。”
说到这里她吸了吸鼻子,口罩下似乎是露出了一个微笑:“但那天我遇到了我最喜欢的缘缘,缘缘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
“缘缘说,听说云隐村的村民喜欢用姻缘签来求自己想要的,这位小朋友,如果有无法宣之于口的难过,或许可以试试。也许,神明真的能听见呢。”
枕微看着屏幕那边温柔又认真听着她说话的亓官缘:“后来我真的去了月老庙,求了一支姻缘签。”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被吸引得认真听着,他们猜,事情大概率有转机。
因为现在的枕微笑得很开心。
“然后那些日子里我忽然加了工资,数目不多,但刚好够我也去医院接受治疗。”
“本来正在快速恶化的胃癌竟突然停止了恶化。两个月,我在治疗中慢慢好了起来。”
她停了一下,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年轻干净的脸。
气色看起来不错,嘴角带着看起来足够治愈人的微笑。
“缘缘,有人说你是神明,也有人反驳你不是。”
“但是对我来说,你就是最慈悲的神明。”
“或许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不能再看着你了,但我依旧会悄悄地,默默地喜欢着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除了裴影帝溢出屏幕的爱意之外,也有很多人喜欢着你。小缘粒永远喜欢你。”
亓官缘安静地听完,然后弯了弯眼睛,轻轻地笑了。
他看着屏幕里的枕微,“我已知晓你们的心意。自从你们等成为小缘粒的那一天,缘线已生。”
“朝拜是缘,牵挂是缘,远眺亦是缘。这根缘线,便是我们之间都羁绊。”
他顿了一下,声音像是落了一场极轻的雨:“那么,再会了,我的小缘粒们。”
这一刻,屏幕外的小缘粒们似乎都得到了一位神明的承诺。
“神明始终会注视着他的信徒。你们的爱意,不会落空。”
弹幕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安静了不到半秒,然后彻底崩溃了。
层层叠叠的文字涌上来,叠在一起根本看不清内容,只能从偶尔露出来的一两个字里辨认出几个字样。
[不要走]
[缘缘]
[谢谢]
和无数个哭脸。
每个哭脸都是一位舍不得缘缘的小缘粒。
枕微在屏幕那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说了声谢谢,笑了。
没有什么比喜欢得到缘缘的回应而更让人感到开心了。
当晚,小缘粒们哭着告别亓官缘的词条挂上了微博热搜,整整挂了一天。
路人点进去看到满屏的截图和录屏片段,满屏的哭泣和道别,也不由得为之动容。
有人说这群粉丝大概是内娱最惨的粉丝。
追的本来是个素人上综艺,结果发现人家录完节目就回天上去了,想追都没地方追。
但是小缘粒们认为,她们能喜欢上缘缘,大概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直播结束后,亓官缘把手机还给裴聿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裴聿白问他:“累不累?”
他答:“有一点。”
然后偏头看了看窗外。
庄园的夜色很安静,人工湖的水面被月光照得发亮。
远处隐约能听见沈令仪还在客厅里和婚礼策划师打电话的声音,语气高高兴兴的,像是在讨论鲜花的空运方案。
裴聿白站起来去倒了杯温水,回来的时候发现亓官缘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亓官缘身上,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翻看刚才直播时观众发来的那些没有来得及回复的留言。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翻了几页之后停下来,给孟叙发了一条消息:改天带宸宸过来和缘缘见一面。
孟叙秒回了一个“行”。
裴聿白把手机放在桌上,伸手把亓官缘身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拉上去,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一下。
亓官缘在睡梦中偏了偏头,银发散在毯子上,呼吸平稳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