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枝头,夜色浓稠如墨,白日里热闹喧嚣的南华茶楼早已关门落锁,里外一片寂静。
整座楼宇唯有最深处的一间雅间还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浅浅的光影,将周遭的夜色衬得愈发深沉。
雅间里陈设简单,梨花木方桌,两把圈椅,桌上摆着壶凉茶,再无其他多余物件。
肖渊正独自坐在椅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带着几分闲散,静静等候来人。
门外传来几声极轻的敲门声。
“进来。”肖渊开口,声音低沉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叶戚进门之后反手将门掩严,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夜色,抬手摘下了头上一直戴着的帷帽。
帽檐落下,原本被遮挡的发丝尽数展露在灯火之下。
肖渊原本松弛的神情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坐直了身子,目光牢牢锁在叶戚的头顶,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往日里乌黑顺滑的长发,如今竟大半染上了霜白,黑白交织的发丝在摇曳的灯火下格外刺眼,一眼看去便叫人心头一震。
肖渊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语气里满是诧异与担忧:“你这头发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叶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发尾,神色不变,摆了摆手,“连日劳心劳神,休息得不好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着,迈步走到方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与肖渊隔桌相对。
“此番前来,我有事相求于你。”叶戚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肖渊神色凝重下来,能让叶戚这般深夜登门,郑重相求的事情,定然不会简单。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点了点头:“你说。”
叶戚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看着他,“我想要陛下手中的雪莲。”
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里的气氛骤然一凝。
肖渊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都怔住。
他下意识就要追问叶戚要雪莲做什么,可话到嘴边,目光扫过对方眼底深藏的焦灼与牵挂,再联想到前些日子许岁安缠绵病榻,病情日渐加重的消息,脑中念头一转,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到了嘴边的问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肖渊眉头紧锁,语气笃定地问道:“这雪莲,是给许岁安用的吧?”
叶戚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
肖渊沉默了下来,屋内一时安静无声。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复杂情绪。
他了解叶戚的性子,若是没有万全的打算,绝不会贸然开口求取这般珍稀之物。
片刻之后,肖渊再次抬眼看向叶戚,沉声问道:“我猜,你心里应该已经想好对应的计划了,对不对?”
“是。”叶戚点头。
“说来听听,你打算怎么做。”肖渊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叶戚左右看了一眼,确认门窗紧闭,外头无人偷听,随即微微俯身,将上半身探过桌面,凑到肖渊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筹谋许久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轻声讲述出来。
肖渊静静听着,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从最初的平静,到中途的凝重,再到最后满是唏嘘。
等到叶戚将全部计划说完,重新坐直身子时,屋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肖渊望着对面那人黑白相间的长发,又想起他口中那个步步涉险的计划,久久没有说话。
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无奈和惋惜,还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成全。
“罢了。”肖渊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我答应你。”
听到这句话,叶戚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对着肖渊拱手,语气满是真诚:“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肖渊摆了摆手,抬手添了些灯油,油灯的光亮稍稍亮了几分,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事情已然敲定,紧绷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连日来被焦虑和压力包裹的叶戚,此刻也难得有了片刻喘息。
正事谈完,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窗外夜风渐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叶戚想起朝堂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开口问道:“前几日我听闻,陛下打算在秋猎结束之后,为你挑选太子妃?此事可是当真?”
这话一出,肖渊脸上的闲散之色褪去,眉眼间慢慢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这件事早已在朝野上下传得人尽皆知,朝臣们各怀心思,世家贵族更是蠢蠢欲动,唯有他这个当事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沉默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倦怠:“是真的,圣旨虽未明发,但宫中早已递了话,秋猎结束,便会召集朝中适龄贵女入宫参选。”
叶戚看着他神色落寞的模样,心中了然。
皇家选妃,可不是简单的男婚女嫁,背后牵扯着朝堂势力和世家权衡。
肖渊端着空茶杯,望着跳动的灯火,眼神慢慢变得悠远,里面浮起一层浓浓的羡慕,还有挥之不去的怅惘。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情绪,借着此刻的话题,终于再也掩饰不住,“说实话,我还挺羡慕你的。”
叶戚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有些不解:“羡慕我?我有什么值得你羡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