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秋猎的目的地,是京郊以北百余里外的凉原围场。
这处围场方圆七十余里,四面环山,中央是一片广袤的草甸与疏林,野兽繁衍极盛。
此处原是前朝皇家猎场,本朝立国后重新修缮。
而此行名义上是‘秋狝大阅’,实则另有深意。
半月前,北境乌桓部族遣使入京,称臣纳贡。
这是乌桓自先帝朝叛离以来,头一次主动示好。
为彰显天朝威仪,震慑这些尚在观望的塞外部族,成元帝特命乌桓使臣随行观猎,同行的还有西域数国的贡使。
说是观猎,实则是让他们看看大靖朝的铁骑与弓马。
“听说乌桓人个个在马背上长大,三岁能骑马,五岁能开弓。”陆琛策马靠近,压低声音,“今日怕是不止打猎这么简单。”
叶戚侧目看他:“你倒是消息灵通。”
“梁瀚说的,他爹是鸿胪寺少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接待外邦使臣的活全在他爹手上。”陆琛朝前方努了努嘴,“你看前头那几匹高头大马,骑姿都跟咱们不一样,看起来个个膘肥体壮,长得好凶。”
叶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队伍前列靠左的位置,有十几骑格外扎眼。
那些人身形魁梧,穿着与中原迥异的皮袍,头发编成细辫垂在耳侧,胯下的马也比中原马壮几分。
为首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庞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正四下打量着周围的队伍,目光锐利如鹰。
“领头那个叫赫连赤那。”陆琛继续低声说,“乌桓左贤王的幼弟,据说箭法通神,百步之外能射中飞鸟的眼睛。”
这些叶戚都知道,也不是很感兴趣,所以就淡淡地嗯了两声。
“你就不好奇?”陆琛见他不为所动,有些着急。
“好奇什么?”
“好奇他要是真上场比试,咱们这边谁能赢啊!”
叶戚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既然这么关心,到时候你上便是。”
陆琛一噎,嘟囔道:“我?我倒是想上,可我怕给大靖丢人。”
沈文远不知何时也策马靠了过来,闻言笑道:“就算丢人,也轮不到你打头阵。”
“你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陆琛瞪他。
叶戚没再理会两人的拌嘴,目光重新落回前方那几个乌桓人的背影上,重点落在赫连赤那的身上。
号角声越来越密,队伍开始提速,马蹄声如雷鸣般响彻旷野。
站在高处俯瞰,上千人的队伍在旷野中铺展开来,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向着凉原围场的入口涌去。
队伍行了两日,第三日午后,凉原围场终于遥遥在望。
天高云阔,秋阳西斜,将远处的山脊染成一片金红。
围场四周的山峦层叠起伏,松柏苍翠间夹杂着大片的枫红与银杏黄。
围场入口处早已搭好了连绵的营帐。
正中一顶金顶大帐是成元帝的行宫,帐顶的鎏金宝顶在落日余晖中闪着耀目的光。
左右两侧稍矮一些的帐篷分属太子与宸王,再往外是各衙门官员的营帐,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开,白色的帐布在宽阔的场地内铺展成一片云海。
叶戚被分到的帐篷位置很不错,离成元帝的帐篷很近,按道理他这个品阶是分不到的,但谁让他是成元帝亲自点名的宠臣呢。
帐篷里铺了厚厚的毡毯,摆了案几,烛台和一盆炭火,角落里甚至还放了一架小小的屏风。
阿福和几个小厮正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
叶戚摘了帽子挂在帐钩上,满头银发在帐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大人,热水烧好了,要先洗漱吗?”阿福问。
“不急。”叶戚在案几前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喝着,“外头什么动静?”
阿福探出帐外看了一眼,回来禀道:“太子殿下和宸王殿下都刚安顿好,几位王爷的帐篷在东边,乌桓使臣的帐篷在西侧。”
叶戚点了点头,示意知晓。
阿福蹲在炭火盆边拨弄着炭块,忽然压低声音道:“大人,我方才去领炭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议论,说这次乌桓人带了十几个勇士来,个个骑射了得,怕是要在围猎场上跟咱们的人比试。”
“比试是难免的。”叶戚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陛下让他们来观猎,本就是要让他们看大靖的军威,他们若主动提出比试,正好合了陛下的心意。”
阿福似乎还想问什么,外头忽然传来号角声,一声长,两声短,这是扎营完毕,各归营帐的信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营帐间的过道上点起了灯笼。
叶戚用过晚饭,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浓稠如墨,风吹得帐布猎猎作响。
远处乌桓人的营帐方向隐隐传来马头琴的声音,苍凉悠长,说不清是欢快还是悲凉。
金顶大帐的方向灯火通明,守夜的禁军甲胄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有几顶帐篷里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收回视线,返回桌前坐下,铺开信纸,提笔蘸墨,落笔写道:
岁岁。
见字如晤,已抵凉原围场,一路平安,不必挂念,营中一切安妥,不知你在家里可好,饭要按时吃,药要按时喝,苦的话让阿禾多备些蜜饯。
今日路上看见一群大雁南飞,排成人字,想是秋天真的深,等我回来,给你带一张上好的狐皮,冬天铺在榻上暖脚.....
絮絮叨叨地写了很多,他才停下笔,待墨迹干后,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上‘许岁岁亲启’五个字,放在案头,预备明早让人送回去。